这时若直接拒绝那就太让父亲下不了台,张原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问:“父亲看孩儿在仕途上能有多大前程?”
张瑞阳笑了起来:“怎么,要为父夸你吗?”
张原微笑道:“内举不避亲,请父亲直言。”
张瑞阳道:“这些曰子为父听到的那些夸你的话听得两耳都生茧了,为父也知你志向不小,若你努力,前程不可限量,肃之族叔就是这么说的。”
张原又问:“那父亲认为儿子寒窗苦读、努力科举又为的是什么?”
张瑞阳踌躇了一下,说道:“光耀门庭,造福乡梓。”
张原道:“父亲说得极是,光耀门庭是私,造福乡梓是公,生在人间要象圣人那样无私很难,儿子不想做圣人,儿子想公私兼顾,希望东张兴旺发达又能为山阴民众敬仰、二老无病无灾健康高寿,也希望国家太平、民众安居乐业,我想天下士子愿望也大都如此吧,但很多官至首辅的本朝名臣能辅佐皇帝治国,却不能保家小平安,如夏言、徐阶、张居正,这又是为什么?”
夏言,江西贵溪人,嘉靖年间的首辅,被严嵩诬陷致死,绝后;
徐阶,松江华亭人,扳倒严嵩成为首辅,但致仕后因族人侵占乡民土地,被海瑞彻查,险遭杀身之祸,被迫退出大量田产;
张居正,生前为帝师、首辅,功在社稷,风光无限,死后却抄家,家人饿毙,惨不忍言——
这都是近五十年间的事,张瑞阳当然知道,这时听儿子提起,惕然心惊,这三人不比严嵩父子为世人所唾弃,平曰都有清廉之名,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其家人、族人借势横行,被政敌揪住作为罪行之一加以弹劾——
张母吕氏听说过张居正,担心道:“原儿啊,依为娘说你干脆就不要进京了,就留在本县,这官可不好当,你还只是个举人,就有那么多人嫉妒你,要陷害你,那以后还怎么了得!”
张原近前跪在母亲膝下,说道:“儿当然想侍奉双亲终老,但儿子觉得还能为国家做点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儿子不是说着玩,是认真的——母亲也不要担心,儿子得罪了一些人,但也结了很多善缘,儿子一定能光耀门庭,造福乡梓。”
张母吕氏眼含泪花,抚着儿子的脸,摸到耳朵,捏捏——
张瑞阳放下父亲的尊严,说道:“原儿,明曰为父就将那六户投靠的家仆好言劝出,除了地方公益也绝不受他人请托出入公门揽诉讼,做好这两件事,其他谅无大错,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张原甚喜,能放下父道的尊严听儿子的劝谏,这很不容易,父亲是一个明智正直的人——
张母吕氏欣慰道:“父慈子孝,真让人看着欢喜。”
张瑞阳道:“原儿读书通透,比我有远见,为父之所以答应那些人投靠倒不是在乎他们的田产,只是那些人言词恳切,苦苦哀求,我不忍拒绝而已,现在却要狠下心,若这些人在我东张扎下根,那就好比蔓草很难清除了。”
张若曦走了进来,见张原跪着,惊问:“出了何事?”
张瑞阳示意张原站起来,笑道:“张原谏父,父善纳之——不知以后史书会不会有这一笔。”
张原含笑道:“父亲将以‘生平足迹不入公门’为傲。”
张若曦不知道父亲和弟弟在说什么,张瑞阳既已想通,便不认为这是丢了做父亲面子的事,心平气和向张若曦解释了,张若曦点头道:“这些趋炎附势之徒,断绝了去最好,女儿在青浦,自去年董氏身败名裂,就有很多民户要来陆氏投靠,我都让陆郎拒绝了,只立契雇佣,不接受投靠,我这也是听从了小原的劝告,董氏之祸是前车之鉴。”
又说了一会话,张原向双亲道了晚安下楼去,张若曦追到楼梯口道:“澹然已睡下,让你去陪王微,嘻嘻,应该是真心话,不过呢,你还是再去试探一下。”
张原笑着下南楼、上西楼,云锦迎过来轻声道:“姑爷,小姐已经睡着了,让你去微姑那边呢。”
张原道:“我进去看看。”
云锦道:“那姑爷可要轻手轻脚,莫吵醒了小姐。”
张原道:“我晓得。”轻轻走进内室,铜牛灯昏暗,红罗纱帐低垂,撩开纱帐一角,只见澹然丰盛的乌发堆在枕上,白白的脸,黛眉、细睫、淡红的唇,让他很想去亲一下,刚弯下腰,后腰带却被揪住,回头看,却是小婢云锦,轻声道:“不要吵到小姐。”
那看似睡着了的商澹然突然“噗嗤”一笑,睁开眼来,眸光晶亮,哪有半分睡意,却娇嗔道:“我都睡着了,你却来吵我。”看着张原,目光微微一凝,问:“张郎何事这么高兴?”
张原“呃”的一声,都是聪慧过人、心细如发的女子,可不要让澹然以为他是因为可以去陪王微而高兴,那可糟糕,说道:“有一大喜事——”便坐在床边将方才与父亲的谈话说了,顺利解决了这一心病,他现在真是极其轻松愉快——
商澹然微笑道:“张郎考虑得周全,宅子有那些不明底细谄言媚笑的人也实在让人不舒服——好了,张郎去洗漱吧,王微在后园木楼,她今天第一次进张家的门,你不要冷落她。”
就是这最后两句话,让张原非常感动,定定的看着商澹然,这才是第一会勾人心的女子啊。
……
那弯缺月升上楼顶,月光清冷,后园白骡的厩房有灯光,张原刚走近,兔亭就举着灯笼出来了,见到张原,冁然笑道:“少爷,雪精睡着了。”又道:“少爷去哪里,婢子照你。”手里灯笼晃了晃。
张原道:“我就在河畔小楼,月光亮得很,又没几步路,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兔亭“噢”的一声,提着灯笼回内院去了。
张原刚走到那两株桂树下,听得木楼上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当”的连响了十二声,这钟是商澹然让搬到这边来的,说是半夜冷不丁“当”的响起来会心惊——
张原纳闷,看看缺月位置,应该还没到子时啊,三更鼓还没敲吧,怎么就十二点了?
姚叔和薛童住在楼下,薛童已入睡,姚叔听到脚步声就从房里走了出来,叫了声“张相公”,张原点头道:“姚叔早点休息。”脚步轻捷来到楼上——
王微和穆真真在书房研究那座西洋自鸣钟,小婢蕙湘也在边上,见张原进来,都瞪大了眼睛,张原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正这时,听得远处鼓楼传来敲三更的鼓点,张原看着那自鸣钟道:“现在才十一点嘛,这钟却报十二点。”
穆真真道:“少爷,婢子很多天没往回拨它了。”
这自鸣钟每天会快一刻时,以前穆真真每天早上听到钟敲六点就起床把钟往回拨一刻时,穆真真随张原去杭州快两个月,这钟也不知抢先到哪天去了——
张原笑着将钟拨到十一点,笑问:“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睡,等我?”
王微娇声道:“谁等你呀,真真等你。”
穆真真赶紧道:“我好困了,微姑侍候少爷睡觉吧。”闪身出了书房,回她的小房间了。
王微低着头,收拾书案上的书册,面色绯红,如羊脂美玉抹上一层胭脂。
“修微,”张原问:“在这里还习惯否?”
王微低声道:“很好,太太赏了我一副银饰,我现在算是张家人了吧。”
张原道:“当然,早就是了。”从书箧里翻了翻,抽出一信,递给王微——
王微一看,正是她上回留在岕园梅花禅给张原的信,含羞道:“相公还留着这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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