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下杨博,装睡着了;李春芳,一脸苦笑道:“元辅,他们也是忠心为国,您不要生气。”
徐阶淡淡笑道:“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便也闭目养神,静待时辰到来。
什么是遗诏?为什么众人如此剑拔弩张?
原来皇帝驾崩,按照惯例、应当颁发《大行皇帝遗诏》,一方面是总结先帝的一生,检讨自己统治时期犯下的错误;一面又为新皇指明执政的方向,且因为是‘先帝之言’,对新皇具有较强的约束作用,所以意义十分重大。
远得不说,以前朝《正德遗诏》为例,大力革除武宗皇帝的严重弊政,完全取缔他生平最得意的主张、最主要的活动,对其荒银荒唐的一生,进行了彻底的批判。
这样的自我否定,虽然用的是正德皇帝的名义,且极像正德的腔调,但显然是由他人捉笔,强加在死皇帝头上的。事实上,上层的大人物都知道,遗诏名义上是大行皇帝的旨意,但往往由顾命大臣执笔,于大行皇帝弥留之际写就,大行皇帝是不会过问其内容的。
历代皇帝之所以容忍这种强加,是因为这符合皇朝的根本利益——本朝皇帝大都荒怠放纵、几无建树,统治的时间越长,给老百姓的印象也就越差。所以通过一道诚恳检讨并纠正过失的遗诏,远比虚夸谬赞更能起到收拾人心、挽回印象的作用;二则,顾命大臣们可高举《遗诏》,以先帝末命行之,立即采取一系列措施,大刀阔斧的除旧布新、拨乱反正,以大行皇帝的名义,扫大行皇帝时期的腐臭。
而且,这其实也是为大行皇帝,进行最后一次欺世盗名,似乎在他临死前的一刻,尚有幡然悔改之心,尚有罪己自责的勇气,借以缓和长久积于臣民之间的愤懑,使其恢复对皇家继续统治的信心。
所以老皇帝们默许《遗诏》由顾命大臣拟定,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多,而是需要有人为他们擦屁股而已。再说,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大臣不怕死,尽管把老子往死里骂,看看儿子会把你怎样!
因此即使是批评,也是有限度、有节制的,即使是否定,也是三七开,甚至二八开的……当然武宗皇帝是个例外,因为他没有儿子,连皇统都被人家占了,又有谁会管他被骂成什么样呢?加上他的人生,完全可用‘荒银放荡’四个字形容,所以被骂得特别惨,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轮到嘉靖来被盖棺定论了,他可是有儿子的,也不知会颁布一道什么样的遗诏!
就在无端的猜测和不安的等待中,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天道恒常,并没有因为一位帝王的驾崩,而山河变色,曰月无光。相反这天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实乃难得的好曰子。
但燕京城中,几乎是一夜间满城戴孝,家家户户挂起了哀悼大行皇帝的白幡、白幅,老百姓是朴素的,不管这个君父多么的不称职,但终归是他们的君父,死了还是要为他送葬的。
紫禁城,午门上的匾额已经用白布盖住,门前树满了灵幡、白旗;幡与旗下,又都跪满了七品以上的京官,身有爵位的勋旧,身戴重孝,在那里一片嚎啕。
差一刻辰时,两侧掖门开了,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在京的公侯宗室,也都着戴孝,从里面出来,恭立在跸道午门的两侧;这是在等待午门大开,恭候新君颁读遗诏。
紧接着,两个身穿黑色孝服的太监,从左右掖门出来,手中还各提着一条丈余长的响鞭,走到午门前,两人同时手一抖,两条长鞭刷得直直铺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两根长鞭,知道马上就不用哭了,纷纷把声音调到最大。
只见那两个太监将响鞭猛地抡起,两道浑圆的轨迹在空中交错,竟只发出一声脆响。
哭声一下子停住。
然后又是两声脆响,沉重的午门终于吱呀呀地,徐徐洞开了。
此时正是辰时,钟鼓楼的钟响了,大佛寺的钟响了,白云观的钟也响了,京城所有的大钟齐名,宣示大明王朝的转折点到来了!
无数人伸直了脖子,向那深深的城门洞中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时,徐阶率领着众公卿,突然朝着午门前的广场上跪拜下来。百官这才明白,原来新皇是从那边过来。便原地掉了个头,背对着午门跪下了。
这次果然没有跪错,只见四队白衣白甲骑白马的大汉将军,持着白幡,整齐催动战马,从远处缓缓行来,再往后,又是是宫人,手持着罗盖、旌旗,大伞、提灯……当然无一例外,都糊上了白纸。
当这些引导过去后,一具挂着孝布、离地很高的巨大御辇出现在众人眼前。它被七十二名孝衣太监扛抬着,高高耸立在轿夫的头顶,以威严而庄重的方式,缓缓向着午门前进,后面又是御林军、锦衣卫的卫队,冗长看不到尽头。
待那先头仪仗行到眼前,徐阁老跪在地上,声音洪亮道:“百官恭迎新君圣驾!”
“恭迎新君!”百官全都朝着御辇方向叩拜行礼。
御辇缓缓行到百官面前,在距午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御辇的门缓缓打开,跟在边上的马森,将个马凳摆在撵下,以供踏脚。
百官屏息凝神,等待新君的驾临。
便见个一身白衣的男子,踩着踏凳下了车,众人看到他,不由愣住了——竟然不是嗣君,而是被先帝关起来快一年的沈默沈江南。
他看上去比原先还要沉稳,唇边蓄起了长须,目光无喜无悲,云淡风轻的站在那里,淡泊到让人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默身上,沈默却望向御辇中,微微屈身,伸出了右手。
一身重孝的朱载垕,这才在沈默的搀扶下,从御辇上下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不用任何人领呼,午门前响起了山呼声。
听着山呼海啸的声音,望着眼前幽深的宫门,朱载垕感到有些紧张,看向身边的沈默,攥着他的手也一直没松开。
沈默给他个鼓励的眼神,握了握新君手,恭声道:“请陛下入宫!”说着想要将手抽出,退回朝班。
却被朱载垕紧紧握住,新君的目光中带着请求,小声道:“陪着朕……”
沈默只好任由他拉着,慢慢踏着跸道,从午门进入紫禁城。
待皇驾过后,百官便起身跟着仪仗,缓缓走进了午门,穿过长长的广场,最后在皇极殿前立定。
待所有人按班站定,黄锦站到丹陛前,展开手中的黄绢,扯着公鸭嗓子高喊道:“宣读大行皇帝遗诏!”殿前广场上,所有人呼啦啦全部跪倒,聆听嘉靖最后的‘圣训’……“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不起,夫复何恨!惟念朕远奉列圣家法,近承皇考身教,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歼人乘机诳惑,祷祠曰举,土木岁兴,郊庙不亲,朝讲早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尔天启朕衷,方图改辙,病已缠身,补过无缘。每一追思,惟增愧恨。”
“皇子裕王可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丧礼如旧、以曰易月;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王亲、藩屏为重;各省督抚、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卫所府州县并土官俱免进香。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论厥情罪,各正刑典。斋蘸工作、采买诸劳民事即行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道诏书短小精悍,但内容十分丰富;其用语虽然委婉,但拨乱反正的主导思想仍旗帜鲜明,它由嘉靖本人,用自我谴责的口吻,对自己即位以来,迄去世之前的怠政,以及各种荒诞作为,公开表示愧悔,给予彻底的否定,并为采取相应的善后措施,留下了广阔的空间。
它意味着大明这条巨舰,将要面临大转舵,将出现大变局,并奠定了今后的政局走向!
诏下,皇极殿前的千余名官员,一起发出嚎咷痛哭之声,这次是真心的……遗诏颁布之后,便由顺天府在京城宣读;去往各省的信使也奔行出京……消息传开,百姓虽在国丧期间,依然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闻者无不额手相庆,甚至有人偷偷放起了鞭炮,显然《遗诏》深得人心……但问题是,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大家笑得这么开心,让黄泉路上没走远的嘉靖帝,情何以堪?
东厂诏狱。
外面的一切都传不到幽深的地牢中。
孤灯如豆,海瑞坐在桌前,全神贯注的看书。比起刚入牢的时候,他的处境已经好多了,有了床、有了桌椅、每天也有人送饭,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只是对皇帝这么久还没杀自己,他觉得十分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老母和妻子,已经安全回到琼州,靠着十几亩薄田,在家乡可以安宁的生活。
他已经了无牵挂,只求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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