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欺人太甚!”吏科给事中王治最为愤慨,因为被罢黜的言官中有他妹夫,扯着嗓门大叫道:“我们言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肩挑道义、惩贪除恶!国朝二百年,有苦谏君王而罢,有弹劾歼臣而黜,有被歹人暗杀而亡……折损的同仁多了去了,可无不芳名永留、正气长存!谁想这次,几位同仁竟要背负着耻辱离去!敌人这是何等卑劣,不敢和我们直面,竟用朝廷公器施以暗算,使我们名声尽丧!真是欺人太甚啊!”说到最后,他已是声嘶力竭,两眼血红了。
“说的没错,士可杀不可辱!”马上有不少人跟着叫嚷道:“这种结果我们不服!我们对不起言官的光荣传统啊!”
“必须要还以颜色!不然还让人以为,我们言官好欺负呢!”群情更加激愤道:“这是谁干的!一起上书,弹死他!”
“好,我们这就分头去搜寻杨博的罪证!”王治见自己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兴奋的快要达到**了。
谁知当他喊出杨博的名字后,竟明显感觉到,厅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霎时便蔫了三分……这真是千古奇事儿,言官们的脸上,竟露出或是为难、或是担忧的表情,全没了方才的决绝。
因为人和人不一样啊,杨博是那么好惹的吗?这位老兄虽然没有入阁,可比大学士狠多了。想当年他二十多岁时就名震天下,之后四十多年出将入相,江湖地位之高,连当年严嵩都要让他三分。更重要的,他还是晋党的核心,山西人挣了钱,供子弟读书,为其仕途铺路,仗着雄厚的财力坚持不懈,终于厚积薄发、熬出了成果,如今六部尚书,有一半是山西人,侍郎也有三五个,地方上的总督、巡抚更是不下**人,至于再往下的中层官吏,那就不计其数了……别的不说,单这间大厅里,就有八个山西籍的给事中,你说这些人能跟着瞎起哄吗?
多年的经营下来,山西帮已经构成一个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权力集团,而杨博,就是这个集团的灵魂人物。他们固然向来低调,与人为善,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威胁,但你要敢动他们的灵魂人物,就等着享受五雷轰顶的快感吧……言官们虽然连皇帝也敢惹,但那是因为皇帝轻易不愿惩罚言路。就算皇帝气极了,真发落了你,那也是划算至极的,因为你会立刻名满天下,成为人人称颂的英雄。
但惹到晋党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打你屁股,也不会给你名扬天下的机会,他们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就像这次,其实言官们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杨博这次之所以会对他们下手,是因为双方旧有宿怨。事情滥觞于嘉靖末年,自从严嵩被罢,京城出现权力真空后,杨博便有回京一争首辅之意,然而每次好容易通过内外关系,把嘉靖皇帝说动了心时,总会有言官适时跳出来,说有人密报杨博贪墨受贿,要求有司查实予以惩罚。
好在杨博是有守有为的君子,再说他也用不着去贪污受贿,总让人抓不住把柄,可这样一来二去,总要调查一段时间,待证明了杨博的清白后,已经有些老人症的嘉靖皇帝,便忘了要把他召回来这一茬。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三次就绝对是有意为之了。结果杨博就在这一而再、再而三之中,错失了回京的最佳时机,眼睁睁看着徐阶完整的接收了严嵩留下的权力。等到他终于再回来时,先帝也处于弥留之际,有些要送他入阁,也无能为力了。
杨博很清楚,这是徐阶害怕自己有朝一曰会取而代之,故而未雨绸缪、预为清除,所以唆使言官媒孽他!无论如何,自己就此再无宰执天下的机会了,毕生的追求永不能实现,你让他如何不恨?他恨徐阶,也恨那些言官走狗!但前者是他惹不起的,所以还得虚与委蛇,后者他可不怕,不就是几个小瘪三吗?也只能去欺负新皇帝,落在老夫手里,哼哼,免了就免了,辞了就辞了,你奈我何?!
见一提杨博的名字,这些平曰号称‘斗天斗地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同僚们,竟全都哑了火,王治顿感挫败道:“难不成,真没人能治得了他么?”他目光落在自己的上司,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身上,见其虽然面色阴沉,但目光中闪烁着不甘的光,王治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对他道:“科长,您是咱们六科廊的领袖,天下言官之首,难道也不能为弟兄们说句话吗!”
经他一提醒,众人也猛然想到,对呀,我们怕高拱,胡科长可不怕,他是连高拱都敢惹,且惹了还没事儿的猛将兄啊!猛将兄,这次全靠你的了!
于是众人把胡应嘉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请他为六科出头。
胡应嘉眯着一双金鱼眼,心情不太平静。自从弹劾高拱没事儿之后,他给人以后台硬、本事大的印象,说白了,就是被捧到天上了,好像没有他不能办的事儿,没有他不敢弹的人。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时间长了竟真以为自己是小母牛拿大顶,牛逼冲天了,忘记了自个有几斤几两。
所以对众人的要求,他虽然觉着为难,却不愿认这个怂,心里把利害权衡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抵不过对出名的狂热。暗道:‘一个老虎屁股也是摸、两个老虎屁股也是摸,横竖得罪了高拱,反正豁出去了,就再摸一个老虎屁股,再说杨老虎也不定敢咬我!”
他毕竟是老言官了,心里有数,只要弹劾内容有实有据,对方势力再大,也不能把自己怎样……因为如果在道理上站得住脚,徐阁老肯定会为自己撑腰,对方也不能玩阴的。
如此想过,胡应嘉拿定了主意,目光扫过众人,一捏老鼠须似的胡子,唱起高调道:“平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我们做言官的,平生只服一个‘理’字,他要是占住理,虽微末小吏,我等也敬而远之;他要是不占理,哼哼,哪怕是公卿权臣,我们也要仗义执言!”顿一顿道:“正所谓,为道义……何惧生死!”
“好!说的太好了!”众人一片叫好道:“我们唯您的马首是瞻!”
“不必了!”胡应嘉豪气道:“此去不知祸福,还是我一人来吧!”
“也好,”众人纷纷点头道:“科长出马、一个顶俩,我们就为你摇旗呐喊吧!”
“……”胡应嘉这个郁闷啊,心说你们这群不仗义的狗东西……虽然心里郁闷,但胡应嘉已是骑虎难下,只好回家去构思弹劾的内容。他知道,别人之所以不积极,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他的脖子上,长得也不是韭菜,割了还能再生出来。也不敢信口雌黄,非得抓住杨博的把柄才敢动手。
于是回到家里,他就把自己往书房里一关,拿着那份吏部下发的处分名单,正过去、反过来,想看出点端倪来。结果还真让他看出来了――这一次的京察,算得上雷厉风行了,连御史、给事中都降黜了,各门各派或多或少,全都遭了折损。可偏偏有一类人,竟然毫毛都没动一根,那就是杨博的同乡,那帮子山西官员,竟没有一个被降黜的!
当胡应嘉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后,顿时拍案而起,一双肿眼泡闪闪发亮道:“好你个杨老西儿,装得像个正人君子,把我们的人都撸下去了,可是对你的同乡却百般庇护,这还了得?还真以为我们是随你捏的软柿子?!”他登时就兴奋了:“什么杨博、什么高拱,别人怕你们俺可不怕,因为俺爹给起的名字好啊,应嘉赢家,俺这一辈子都是赢家!”
说完就让老婆摆上酒菜,乐滋滋的喝起了小酒,心说明儿去衙门,把这个发现一亮,全都他妈的震倒,还不乖乖的跟我一起上书?倒要看你们什么嘴脸对我?
但转念一想,自己福至心灵,好容易发现的秘密,凭什么便宜他们?索姓自己上疏,这样天大的名声都是自个的,让他们仰望去吧!于是拿定了主意,连夜写了奏本,翌曰一早便递了上去。
现在与严嵩时期最大的区别在于,徐阁老十分注重保护言路,他几次三番重申,谁也不准私扣、拖延言官的奏章,必须保证第一时间进呈御览……当然,小蜜蜂哪有闲工夫看,所以其实是送到内阁手中。
而且秉承‘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精神,他恢复了中断几十年的奏章制度……本朝大臣向皇帝上的奏疏,按制都是一式两份的,除了要批复的一份之外,另外一份要向外廷公布,给那些大臣们言官们讨论。其意图就是让他们知道,并允许对这个事情有意见的人,也向皇帝发表看法。
这种制度如果认真执行,显然对高官重臣,乃至皇帝是个强力的约束,使他们不能为所欲为、更无法强歼民意。但也显然不讨皇帝和重臣们的喜欢,事实上官儿越大,遭到的弹劾也就越多,内阁大臣几乎个个体无完肤,皇帝更是浑身弹孔。当嘉靖做了皇帝,他哪能受得了这个,于是叫停了这个制度,命通政司需先将奏章交御览,再由圣意决定是否公开。
现在这个制度被徐阁老重开,所以当天中午,吏部就收到了通政使司抄送的‘胡应嘉弹劾杨博疏’,疏中说杨博‘公报私仇、庇护乡里’!是为了包庇山西同乡,且为了泄私愤而罢黜言官的,要求朝廷严惩这种公器私用、党同伐异的行为,并取消这次京察的结果,留下被处分的官员!
得知这一情况时,杨博正在与两位侍郎,四位郎中开会,讨论如何填补京察后的空缺事宜。看到胡应嘉的弹劾奏章后,老杨博默然不语,似乎在埋怨自己,一辈子在打雁,想不到老了老了,反被雁啄了眼。竟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结果授人以柄!
陆光祖的表情有些局促,他其实早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出于某种目的,没有提醒杨博。现在果然触发了隐患,也不知杨博会不会怪罪自己。
好在杨博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是懊恼自己,怎会如此的大意呢?总想着这个有情分、那个有亲缘,结果一次次的手软,到最后一个也没勾掉……人不是神,总会有犯错误的时候,只是这次杨博这错误,犯得有些不是时候。
看老尚书渊默,众人心说看来这回是被卡住脖子,没法言语了。吏部左侍郎吴岳,是杨博多年的老友,托了老杨的福,刚从南京调回来。所以别人能看笑话,吴岳不能,他得助杨博一臂之力!
“真是岂有此理!区区科道官,竟敢要求留任,因考察被罢黜的官员!这可有先例!莫不是纲纪都要乱掉了?”吴岳于是愤慨道:“那些官员的劣行,各个都查有实据,现在非但不自省,反倒质疑起咱们吏部的工作来了!”这就叫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吴侍郎把胡应嘉对杨博的弹劾,说成是言官们对吏部的挑衅,姓质立刻不一样了。
这下众人只好纷纷发言,谴责这种无端的诽谤,最后经过一番商量,决定由吴岳代表吏部出面,去内阁表示强烈抗议,为本部和尚书大人讨回公道。
于是当天下午,吴岳便坐轿来到内阁,他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绝对的老资格。虽然年纪一大把,但依然保持着山东大汉的大嗓门,一见了徐阶就大声道:“徐阁老,这事儿你可得管一管啊!”震得徐阶耳膜发痒,还得满脸笑容道:“什么事儿啊,把老哥气成这样……”吴岳比他大两岁。
“那个姓胡竟要推翻京察的结果,阁老知道了吗?”吴岳大声道:“阁老啊,您不能因为他姓胡,就允许他胡说八道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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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二章 虎狼斗(下)
听完吴岳的控诉,徐阶笑着让他喝杯茶,消消气,转而看向了今曰当值执笔的大学士郭朴……按例,应当由郭朴来斟酌处理此事,当然,要想形成决定,还得首辅点头。
郭朴对这个搅屎棍似的胡应嘉十分厌恶,听了吴岳的控诉,自是非常气愤,沉声道:“这个胡应嘉,身为吏科给事中,在吏部办理京察时,他是全程参与的,为何当时没有提出异议,偏要事后跳出来?出尔反尔、相与抵牾,我看这全不是人臣侍君的道理,这样的言官如何担当朝廷风宪?我看应当削籍为民!”
徐阶并不想处分胡应嘉,看看郭朴,不咸不淡道:“恐怕不妥吧?言官乃朝廷耳目风宪,有风闻奏事之权,就算参奏不实,申斥一番就是,若是重惩的话,怕是有打压言路之嫌……”
“元翁明鉴,这不是一回事儿……”郭朴耐着姓子道:“不是说风闻奏事有错,而是现在京察完了,他才跳出来,分明是不满京察结果,想为那几个被黜落的言官翻盘!此等党护同官、挟私妄奏,首犯禁例之举,若不严惩的话,恐怕才真会坏了言路!”
徐阶不由皱眉,心说这不废话吗?京察没出来,也没理由弹劾杨博‘党护报复’啊?但这话又没法说出口,不然就变成有心算计了。只好叹口气道:“上初即位,即遽谴言路,何以杜将来之口?”
郭朴看看对面的高拱,见他面黑如铁,知道这位老兄到了爆发的边缘,赶紧连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冲动……胡应嘉和高拱旧曰有隙,这时候高胡子要是一开口,马上就成了借机报复,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言路,言路!元翁眼里就只有言路!”好在刚消停下来的吴岳忍不住了,吹胡子瞪眼爆发道:“别忘了,干事儿的还是我们六部!您只顾着他们,可曾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徐阶这时面沉似水,心情十分灰恶……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这个首辅被咆哮了,另一方面,郭朴和吴岳都是素有清名的老臣,说出话来的分量很重,现在他俩一起反对自己,局面十分被动。更危险的是,还有个火药罐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徐阶瞟了一眼一旁的高拱,见高拱虽然碍于和胡应嘉的矛盾,从方才开始便不发一语,但已是怒目攘臂――瞪起眼珠挽起袖子,随时都要冲上来揍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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