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是凶多吉少了。”李春芳除下官服换上便装,变成了一副学究模样,他面前摊开着个几乎空白的手本,只在抬头写着‘自辩状’三字。然而纵使状元之才,要做这样一篇文章,还是无比艰难。李春芳搁下笔,一副愁苦模样道:“能全身而退都要烧高香了。”

    “这棋才下到中盘,后面还有很多变数,”王先生轻声安慰道:“东翁莫要太过悲观,说不定会柳暗花明的。”

    “那也得有人肯帮忙才行!”李春芳有些着恼道:“说起来,他们和张太岳是一丘之貉,都把老夫当成马桶,用完了就丢得越远越好,唯恐被我的臭气熏到!”

    这还是多年以来,王先生第一次听东翁说这种不雅之言,显然他快要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已然失态了。

    “还是再联系一下蒲州公吧……”王先生轻声道。

    “没用的。”李春芳摇摇头道:“他现在正和沈拙言蜜里调油,万不会为了给我出头,以致前功尽弃的。”

    “东翁可是为了他……”王先生面现不忿道。

    “这也不能怪他,要以大局为重。”李春芳喟叹一声道:“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那就去找找徐阁老。”王先生道:“说起来,张太岳才是主谋,大家都是是徐阁老的学生,他总不能让您一个人背黑锅吧?!”

    “他就是这么偏心!”提起徐阶来,李春芳一脸的不齿道:“首辅大人桃李满天下,但亲生的只有张太岳一个!你没看到他是怎么对沈拙言的,现在让我一人背这个黑锅,又有什么稀奇的?”

    “不妨跟他明说,”王先生气道:“他要是坐视不管,咱们也不讲什么同门情谊,把张居正一遭拉下水!”

    “唉,别说气话了……”李春芳摇下头,疲惫的闭上眼睛道。除非皇帝有旨意,否则法司不可能,仅凭那万伦的一面之词,就传唤他这个内阁大臣、堂堂次辅,更无法给他定罪。但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维护内阁的尊严罢了!

    然而尽管法司不会追究,但只要无法自证清白,或者有足够分量的人担保他的清白,他就不得不引咎辞职了……但绝不会承认是罪有应得,而回以老病、养亲之类的理由致仕,只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掩盖丑闻的遮羞布而已。

    可要是没了这层遮羞布,他就真的一丝不挂,只能将罪恶**裸的昭之于众,遭受道德与法律的审判了。所以为了这层遮羞布,他也必须终生保持沉默,也不可能将任何人咬出来……正是算准了,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张居正师徒才敢肆无忌惮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算了,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和那王先生说了半天话,虽然还是一筹莫展,但至少心里不那么发堵了,李春芳轻吁口气道:“我本渔樵盂诸野,宁堪作吏风尘下。既然朝廷待不下去,就回老家尽享三月烟花吧……”

    “也是,扬州那地方,养人!”王先生笑起来道:“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晚上皮压皮,那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

    “呵呵……”李春芳被这句荤话逗乐了,振作精神道:“是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便将面前的‘自辩状’团成一团,扔到纸篓中,再换一张手本,重写题目道:‘乞还乡养亲疏’,这次不用给自己辩解什么,只消说自己家中老母已经八十了,自出仕以来二十余年,竟未尽一天孝道,每每念此,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然后再说,现在隆庆新朝、海晏河清,朝廷也用不着我了,请皇帝放我回去,给老娘尽孝云云。

    这种毫无难度的应景文章,对李春芳来说,自然是信手拈来,不一会儿便做得一篇,轻轻吹干墨迹,拿起来就着灯光又默读几遍……看着看着,竟掉下泪来,忙一边擦拭,一边不好意思道:“悚然发现,我真是不孝啊不孝……”

    王先生连忙劝慰,心中却暗笑道:‘不是想起了老娘,而是舍不得官位吧!’不过也可以理解,辛辛苦苦半辈子,终于就差一步便登上首辅宝座,现在却不得不放弃,换成谁都会受不了的。

    将写完的奏疏,装在信封中用火漆封好,李春芳叫来自己的长随,吩咐道:“明儿一早,把这个送到……通政司去。”

    长随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双手去接那信封,谁知主人竟紧紧攥着不撒手,一时间松手也不是,使劲也不是,弄得他不知所措。

    “唉……”李春芳这才神色落寞的松了手,摆摆手道:“快走吧。”

    “是。”长随把信贴身收好,刚要出去,又一拍脑袋转身道:“瞧俺这记姓,差点把大事儿忘了。”说着低声禀报道:“方才宫里捎信过来,说沈阁老下午去了司礼监。”

    “去干什么?”李春芳阴着脸道。

    “说是递奏疏来着。”长随道:“因为没赶上内阁统一递送,就单独跑了一趟。”

    “扯……”王先生摇头道:“堂堂大学士,哪有亲自干这种事的?他肯定有阴谋!”

    “嗯……”李春芳缓缓点头道:“没说那奏疏什么内容?”

    “当场就让陈公公收起来了。”长随道:“谁也不知道,上面写了啥。”

    见那长随话说完了,李春芳挥挥手让他出去。

    “这下糟了,”门一关,王先生便跌足道:“他肯定要非难东翁的!”

    李春芳也慌了神,喃喃道:“凭他跟皇帝的交情,很可能真请了圣旨要法办我……”便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徐府书房中,也是洞烛高照。

    还像早先一样,徐阶微闭着眼睛、靠坐在躺椅上,李翔坐在一边的圆凳上。但两人的表情,却都严峻起来……沈默进宫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相府中,也让徐阶好生猜测一番。然而他的能量,终究是那两个学生不能比拟的,到了掌灯时分,有人辗转将沈默奏疏的抄本,并陈宏的口信带来了:‘沈阁老是皇上的亲信之臣,咱家也不能扣他的奏疏,只能在皇上看的时候,尽量给他拆台了。’

    看了那奏疏后,饶是心如铁石的徐阁老,也不禁动容道:“真是我的好学生啊!要跟老夫斗到底了!”说到后面,他已是须发飘扬,怒气勃发了!

    “吩咐下去,明天张太岳过来,”徐阶沉声对李翔道:“不要再阻拦了!”

    李翔一愣,小声问道:“元翁,您老人家白天可刚吩咐过,还得再晾他一段时间呢。”

    “可别人不讲规矩呀,我的好学生竟然又去求助皇帝!”徐阶虚望着上房道:“那老夫也不能再客气了……”

    “是。”李翔沉声应道,心说还没见元翁这么紧张过呢。

    李翔出去后,书房中便只剩下徐阁老一个,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心思却飞快的转动……沈默出这一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下八成要把张居正牵扯进来了,彻底超出了他的底线。

    龙有逆鳞,他堂堂宰相的尊严,同样不容侵犯!

    接下来,只能不再留手,彻底发动攻势,将那不听话的学生赶出朝堂了!

    至于后果、非议什么的,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唯一所虑的是,那老太监陈宏到底可不可靠?如果他没问题,那一切都没问题!否则就是坑爹了……徐阁老心中千回百转,整整一宿都在想这个问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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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六章 宰相的愤怒(上)

    第二天清晨,折腾了一宿才刚睡下的张居正,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还有轻微的呼喊声:“阁老,阁老……”

    他心里有事,立刻就醒了,听出是自己的长随张安,便沉声道:“进来。”

    待张安进来,他已经披衣起身,掀开内间的门帘,沉着脸道:“什么事?”

    “宫里有信了,”张安一边将一张纸条递上,一边低声道:“一开宫门就送过来了。”

    张居正一把拿过那条子,只见上面简短的写着‘默保石麓、许审孟滕’!就这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张居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张安的肩膀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阴沉着脸道:“备轿,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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