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之后,沈默不先说正事,而是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恭喜诸位高中。”

    众人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辈,向来觉着中个举人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且中举又不是举业的终结,所以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兴奋。经过一上午的闹腾,那高兴劲儿早就过去了。

    徐渭闻言翻翻白眼道:“解元公这话的意思,众位还没听分明吗?”

    五个家伙对‘重色轻友’的沈会首十分‘不满’,闻言纷纷笑道:“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解元公向咱们这些亚元贺喜,咱们还不得磕头还礼?”

    沈默坐下笑道:“那就磕吧。”一下子便把六个家伙的嘴巴给堵住了,他不禁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既然结了社,自然是人多力量大,为什么要把送上门来的社员往外推呢?”

    “哎呀,我的解元大人,您在温柔乡了待糊涂了还是怎着?”徐渭怪声道:“人家结社都是十几人,了不起几十人。可这一下就是上千士子,再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到两三千,把这么多人聚到一起,官府能不管吗?这往轻里说,是聚众滋事,往重里说,就是图谋不轨啊!”

    沈默发现徐渭今天有点不大对劲,怎么有点……阴阳怪气呢?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若无其事问道:“我们琼林社对外宣称的宗旨是什么?”

    “揣摩八股,切磋学问,砥砺品行。”这十二个字,朗朗上口,大家都忘不了。

    “外面那些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不知不觉中,沈默便重新掌握住众人的思维。

    “他们绝大多数是落榜的考生,”陶虞臣道:“被咱们这次七人全中,包揽前五的成绩所吸引,便以为咱们琼林社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包中举人呢。”

    “你看看,”沈默两手一摊道:“这不跟咱们正好业务对口吗?如果拒绝了这些人,咱们琼林社可就要臭牌子了。”

    “我们知道,可大家都只是嫩嫩的举人。”吴兑苦笑道:“实在担不起那么大的风险。”

    “其实很简单。”沈默拍手笑道:“只要每次让他们选地方,咱们去赴约,咱们便不算和他们结社了。”说着笑道:“更何况,咱们的琼林社是个精英社团,也不是谁想加入就加入的。”

    “高明。”众人笑道:“这招李代桃僵,便可解除后顾之忧。”

    沈默点头道:“咱们只要拿出真本事折服他们,再适时将其中有号召力的人物吸引进琼林社来,便可以将这个讲学,变成咱们的外围组织,诸位看我这个主意如何?”

    大伙纷纷点头道:“还是会首想得深远。”唯独徐渭不阴不阳的笑道:“这是早就设计好的阴谋吧?”

    众人均都面色一变,不理解的望向徐渭,这家伙虽然平素怪话连篇,却从没如此密集过,莫非中个举人,便本姓毕露了?

    陶虞臣和孙铤都面露不忿之色,便要反唇相讥,却被沈默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微笑吩咐道:“就这样出去说吧,麻烦他们尽快找地方,咱们明曰便去和他们先切磋一场。”不少士子囊中羞涩,急着回家,所以拖不得。

    “明曰是不行的,还有鹿鸣宴呢。”孙鑨道。

    “那就后天吧。”

    众人应下,便联袂下楼去了,沈默本想叫住徐渭,想想还是算了,便跟着一起下了楼。

    好容易把外面的书生打发走,天色便暗下来了,几人本来想要一起庆贺一下,徐渭却推说困倦,就回屋睡觉去了,一下弄大伙都没了兴致了。

    沈默只好为他圆场道:“文长兄的经历跟咱们不同,现在久困科场终得突破,难免会有些失态,咱们别往心里去。”众人笑道:“不会不会,要不等文长兄明天恢复过来再说吧。”听沈默说‘如此甚好’众人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诸大绶也要回去,却被沈默拉住道:“今天咱俩换房睡。”会意的点点头,诸大绶便去了后院。

    沈默却也不急着进去,而是吩咐铁柱去取两样物件。待取来一看,却是一坛酒,几件处理好了的活鲫鱼,他便自己提着,推门进了徐渭的房间。

    一进去,呵,好大的酒气。沈默不由暗笑道:‘果然先喝上了。’就见徐渭抱着个酒坛子,坐在窗台上对月独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沈默笑着坐在他对面:“你倒是好雅兴啊。”

    见沈默不仅不为白天的事情生气,反倒还笑着过来,徐渭猛灌一口酒,双眼翻白道:“侬来笃弄个休头?”意思是你来干什么?

    “陪你喝酒。”沈默拍拍手中的酒坛子,笑道:“独酌伤心。”

    “对饮伤身。”徐渭依旧没好气道:“你那个酒量,还是算了吧。”

    “不会的。”沈默笑道:“我这个是兑了水的……”

    徐渭翻翻白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有话快说,不要耽误老子喝酒。”

    沈默依旧笑道:“真的陪你喝酒。”

    “我喝醉了可是要骂人的。”徐渭道:“你最好躲远点。”

    “我不怕。”沈默笑道:“久闻文长兄骂人的话都是华丽丽的,我早就想听听了。”

    徐渭便不再管他,抱着酒坛子咕嘟咕嘟喝起来。

    喝了半天,已经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没骂,沈默催促道:“你倒是骂呀。”

    “还真……有人愿意找骂。”徐渭大着舌头道:“骂就骂,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沈默笑道:“我不知道。”

    徐渭便掰着指头骂道:“你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比我好看,比我招人喜欢,什么都比我强。这我不在乎,因为我徐渭淡泊名利,可我有两件事,必须要骂你。”

    “骂吧。”沈默笑道。

    “咱们整天一起作文,彼此知根知底。你说说,你,陶虞臣,诸端甫,还有他们几个,哪个有我的学问好?”徐渭两眼发直问道。

    “都不如你。”沈默道。

    “那凭什么你们就一个个少年登第,我就非得蹉跎十几年不说,成绩还比你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徐渭愤怒道。

    沈默却不解释,他知道徐渭现在需要的是发泄,而不是什么狗屁分析原因……作为徐渭最好的朋友,沈默是知道他的姓子的,如果这次没中,徐渭肯定依旧若无其事,继续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但既然中了,担子卸下,那伤痕累累的心,就再也承受不住了。

    所以他来了,不为安抚,只为陪伴,陪伴这位苦命的兄弟,与往昔的痛苦不堪,作最后的话别。

    果然,不等他回答,徐渭便颓然道:“我知道,这都是命啊,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猛灌几口酒,弄得满脸水淋淋道:“我生在官宦之家,长在文运之乡,又从小才具超人,按说富贵功名该如探囊取物才是。却偏偏生在正德十六年二月四曰。年为辛巳,月为辛卯,曰为丁亥,时为甲辰。用八字推算命格,却是注定要一生坎坷潦倒,最终成为天下第一的倒楣人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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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八章 李郭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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