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同知沈默,”沈默道:“你是这里负责的吗?”

    “咳咳,老朽忝为寒家管事。”老者慢悠悠道:“有一事不明,您是苏州同知,怎么跑我们浙江的地面来抓人了,请问您可有总督府的许可,巡抚衙门的文移?”这老东西显然很不好对付。

    “没有,”沈默却是连古往今来最难对付的嘉靖皇燕京能对付的怪物,只见他一甩袖子,不假思索、意态潇洒道:“不过本官就是本案的苦主,按照大明律,我可以在官府捕快到来之前,先行缉凶,以免对方逃脱。”

    “那么说,您就是以苦主,而不是官方的身份了?”老者咳嗽两声道,说着双手一拍道:“都出来吧!”

    便见四面房屋的屋脊上,出现了一排手持弩弓的护卫!

    见锋利的弩箭指向自己,沈默声音转冷道:“按律,禁止民间持有弩弓,你们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这您就管不着了,”老者得意的笑道:“如果觉着不忿,可以向府里省里甚至胡总督反映,看看他们会不会管这个闲事……”说着声音渐渐转冷道:“沈大人您是南直隶的官,咱们是浙江的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要苦苦相逼呢?”

    指着四面八方的弩箭,沈默笑道:“如果我非要让人冲进去呢?”

    “跟您实话实说,”老者也笑道:“虽然我们不敢把您怎么样,但您的手下这些人,死上十几二十个的,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可以试试,”面对着**裸的威胁,沈默笑了,他用一种看猴子的目光望着那老者道:“如果敢伤我的人一根毫毛,你看看是胡部堂,还是我师兄会保着你们。”说着狠狠的一挥手道:“把人都撵出来!”

    那些总督府的亲兵还有些畏缩,但铁柱他们跟着沈默走南闯北,早就成了精,知道大人但凡这样说,就是笃定对方虚张声势……这就像小流氓打仗,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沈默一声号令,铁柱便带着护卫们冲进去,把屋里人全都撵出来,那老管家气得直哆嗦道:“好吧,好吧,这是你们不让我低调的!”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个象牙令牌道:“锦衣卫千户在此,再不乖乖住手,格杀勿论?”

    “别管他们,”沈默也从袖子里拿出个令牌道:“锦衣卫指挥佥事在此,你们继续拿人……那个谁,你还不给我跪下。”这后一句,却是对那老者说的。

    “你明明是个文官,怎么会有锦衣卫的腰牌呢?”老者质问道。

    “你个老百姓都有了,本官为何不能有?”沈默冷笑一声道:“老人家,请把对别人的那一套收起来,本官是吃软不吃硬的。”说着一攥那腰牌道:“越是硬骨头,就越想往碎里捏!”

    铁柱能明显感觉到,燕京城里那个拘谨小心的司直郎,已经不复存在了。脱离了京城那个重重高压的樊笼,现在的沈默已经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了。就算是胡宗宪也要让他三分,岂能被什么人吓住?

    大概过了一刻钟,所有人都被集中到院子里,房顶上那些个弓弩手,也都被官兵们撵下来,缴了械,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稍有异动就会引来拳打脚踢。

    “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都排成一排,快点!”铁柱高声下令道。

    待人群被分开后,结果是十八个女眷,四十七个男子,沈默便和铁柱,以及几个见过那黑衣人背影的亲卫,开始在队列前寻索,想找出可疑分子来,谁知来回找了两遍,也没有一个像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铁柱小声问道:“那人不会是跑了吧?”

    沈默缓缓摇头,又让军犬上去挨个嗅,也没有任何发现……现在满院子都是醋味,狗鼻子再灵又有什么用?

    “大人,这里有十口大铁箱,”这时在屋里搜查的人抬出其中一口,重重搁在地上道:“打不开,也找不到锁!”

    沈默看一眼那浑然一体的铁箱,目光最后落在那老者身上道:“打开它。”

    “这个只有我们公子有钥匙。”老者一脸‘我也没法子’道:“如果强行开启会引发爆炸的。”

    “你们的主子呢?”

    “外出访友了。”老者道:“吩咐我们在这儿等个三五天,就回来了。”

    “推得可真干净啊。”沈默冷笑一声道:“这么严密的机关,想必里面是好东西吧。”说着一挥手道:“扣下了。”

    老者登时急了,连声道:“你可不能这样啊……”他本来想威胁沈默几句,却很自觉的意识到,此人根本就鸟自己,说破天也没用,只好哀求道:“您老行行好,我家公子回来会拔了我的皮的。”

    沈默看他一眼道:“不会吧,你这么高的地位,他能扒你的皮?”

    “老朽就是个普通管家,有什么地位可言。”老头讪讪道。

    “不见得吧?”沈默冷笑道:“见了本官,你连一点下跪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你们家的管家如此强项吗?”

    “大人您误会了,老朽膝盖上有陈年老伤,没法下跪的。”老头歉意笑笑道:“给您作揖了。”赶紧给沈默深深鞠躬。

    睥睨他半晌,沈默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微笑道:“这样多好啊,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说着一拍手道:“这样吧,你把刺客交给本官,我保证不会再追究你家少爷的责任,自然也不会动这些箱子了。”

    “这个真没有什么刺客啊。”老者一脸乞求道:“您也说了,您是我们大都督的师弟,那就是一家人了,寒家奉承还来不及,怎可能对您老不利呢?”

    “看来是不打算交了。”沈默点头道:“好吧,那我先把箱子带走,等你们少爷回来了,告诉他,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说着一甩袖子,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道:“对了,让他去苏州的知府衙门见我。”说着冷笑一声道:“那里才是我的地盘。”说完便扬长而去。

    眼睁睁看着对方将所有的铁箱抬走,老头儿的心都碎了,待其全部撤走了,他便气哼哼的进了正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竟然气得哭起来,一边抹泪一边道:“什么狗屁才子,就是个青皮无赖嘛,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莺莺燕燕们赶紧过来安慰道:“公子,公子,别哭了,咱们写信给大都督,让浙江锦衣卫收拾他。”

    “收拾什么收拾?”老头带着哭腔道:“没看我诈唬不了他么?人家根本不担心我叔会怪他。”

    “那您还去招惹他。”女伴心疼的给他擦泪。

    “我就是想去把他的官服印信偷出来,警告他一下,哪想跟他起冲突了?”只听他满腹委屈道:“我都伤心成这样了,你们还指摘我。”

    女伴们赶紧齐声安慰,又是给他烧洗澡水,又是帮他卸妆。只见那张如枣树皮一般的老脸除去后,一张如傅粉一般的俊面,终于得见天曰。只见他的相貌俊美异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从鼻到唇无一不美,跟他一比,沈默都显得线条粗犷了。

    不得不感叹,陆家的血脉就是好啊……第二天,沈默上路,只是队伍里多了几辆大车,装着那十口大箱子……昨夜研究了好久,也没有弄出个名堂来,但这更让他确信,箱子里的东西,价值连城了。

    沈默不禁心动道:‘如果不交刺客,那就把这些东西作补偿吧’……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有陆炳那层关系在,他也不好意思黑吃黑。

    有这些沉重的箱子拖累,沈默抵达杭州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差点就被关在城门外。

    进城之后,直奔总督衙门而去……话说从周珫开始,就就把总督府从南京搬到杭州的打算,并开始着手将原先的康王府翻新改建,用了近两年的时间,于年前才刚刚竣工。其间这座总督府的主人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最后便宜了胡宗宪。

    总督衙门外的大坪按规制有四亩见方,暗合‘朝廷统领四方’之意。大坪正中高矗着一杆三丈长的带斗旗杆,遥对着大门和石阶两边那两只巨大的石狮,以空阔见威严。

    从高大的辕门往里望去,又是一根高大的旗杆,再往前,便是偌大的中门。从里面遥遥透出的灯火一直亮到大门外,亮到门楣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大匾:浙直总督署。

    高檐、大门、八字墙、旗杆大坪,都是封疆大吏的气派。今天晚上这里的这种气象更是显耀,中门里外一直到大坪到辕门都站满了衣甲鲜明的军士,灯笼火把,一片光明。

    如果告诉你,这么大的排场,只是为了欢迎一个五品官员而已,你可以不信,但如果告诉你,那个五品官的名字叫沈默,那你就不得不信了。

    胡宗宪亲自到大门口,用最隆重的仪式迎接沈默,当铁柱掀开轿帘,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疑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胡宗宪,看到沈默重又意气风发,竟然鼻子发酸,双眼发热,有些哽咽道:“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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