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有样学样道:“回禀陛下,臣推荐太常寺卿严讷,此人公正严明,谙熟立法,足以胜任。”
“还有别的人选吗?”李芳问众人道,百官全都哑巴了,他们知道,自己推荐了也是白搭,待会廷推时,还是严党徐党说了算。
然后便是红豆绿豆大比拼。张四维和徐渭取来了红豆和绿豆,给每位大人各发一粒……当然徐阁老和严阁老各有两粒。吏部尚书吴鹏道:“红豆代表何宾,绿豆代表严讷,开始吧。:”徐渭便端着个陶罐。在大人们面前走过——每位大人都伸手进罐子里放下一粒豆,谁也不看红还是绿。
转了一圈回来,徐渭将陶罐交给吴鹏,吴鹏拿到严阁老,徐阁老,还有李芳面前,四人一同点数。
一共三十六粒豆,数来数去,最后是何宾以二十比十六胜出。
结果一出,严党众人一下得意洋洋,徐阶这一派的脸色顿时难了看。严阁老虽然不苟言笑,却也看似不经意的瞥一眼徐阶,像是在说,小样儿,跟我斗,还嫩了点。
徐阶低下头,退回朝班站好,仿佛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却打起了鼓……刑部尚书之争,对双方实力来讲,其实无关痛痒,但却是双方较量的预演……三十六粒豆,除了他跟严嵩的双份之外,共三十二颗,代表着大殿之上的三十二位高级官员,其中他这一派的有十一人,严嵩那一派的有十五人,中立的六人……至少表面上如此。己方要想不败,就得争取到至少五个中立分子的支持。这看起来有些难,却并非不可能,因为徐阶相信,那六个中立分子,对严阁老的恶感要大于对自己的。
事实上,这几曰他降尊纡贵,亲自走访过这六位官员,并得到了他们的亲口保证,所以才有信心站在这里,跟严党拼一拼的。
但结果出来了,自己只得到十四人的支持。中立阵营出现了五五分,六人完全抵消掉了,如此一来全看双方本来的实力对比,这样自己本来在劣势,结果还是在劣势,没有任何改变。
‘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徐阶心头涌起一阵挫败感,对后面的局势也悲观起来。
不管他愿不愿意,朝会还要继续下去,把这骨碌过去后,李芳又问道:“还有什么事儿?”
“启奏陛下,臣有本……”兵部尚书许纶颤巍巍出列道,他已经六十有五,身体又不好,只是没得绣墩坐,早累得两眼昏花了,站在那里晃悠悠的,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帷幔后的嘉靖皇帝终于开口道:“给许兵部搬个凳子。”
李芳边上立着的陈洪,赶紧将个绣墩搬到许纶身后,道:“许兵部请坐。”
许纶诚惶诚恐的长篇道谢,而后搁了小半边屁股在凳子上,仿佛生怕将其坐瘫了。见众大人都望向自己,他有些迷糊道:“你们看我干啥?”顿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许纶更迷糊了,问身边的方钝道:“方部堂,这到底怎么了?”
方钝忍住笑,道:“许部堂,你不是有本吗?”心说我都七十好几了,还没健忘呢,你倒是先失忆了。
“哦,对对对。”许纶赶紧扶着绣墩起身道:“陛下,如今南方战局稍定,朝廷应该将目光稍稍转回北方了。”说着面色沉痛道:“因为这些年南攻北守的战略,蒙古人愈发嚣张起来,几乎每年都能越过长城,逼近京城,如果再不给予教训,俺答怕是真要不把我大明放在眼里了。”
众位大臣闻言纷纷点头,但帷幔后的嘉靖却没有一丝动静,过了许久,李芳终于道:“严阁老以为如何?”他体会皇帝的心意,知道这位道君最怕麻烦,哪怕明知是这么回事儿,也不愿意折腾,所以得让严阁老给皇帝背个黑锅。
严嵩眯着眼,缓缓道:“仰赖皇上的圣明领导和大家实心用事,最艰难的曰子总算过去了。”他不紧不慢的给事情定了个调子,然后继续道:“这几年曰子确实是苦啊,亘古未见的大地震,北方连年的旱灾,还有铺天盖地的倭寇,鞑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众人不知道,他提这茬干什么,只能静静地听下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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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零章 君心难测
玉熙宫大殿中,只听严阁老缓缓道:“现在兵部说,要振作北方,这个老臣举双手赞成,可是钱呢?兵呢?据老臣所知,目前维持这个局面,已经是宣大蓟辽的极限了,要想有所寸进,便需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投入,如果投入的少了,只会造成白白的浪费,没有一点作用。”说着抬眼望向许纶道:“许兵部,我们有这个财力吗?”
“这……就要问方部堂了。”许纶顿一顿,看看方钝道:“不过我猜,应该是有的吧?市舶司那么挣钱,朝廷又没什么大工程,总该攒住些钱了吧?”
“没有,”方钝摇摇头道:“市舶司的钱,一部分供东南用兵,另一部分用来还债了……不信可以去户部查问账册,国库积年欠下的债务,足有三千多万两,算上利息的话,就得靠五千万了。”
许纶不由咋舌道:“这么多?”
“就像阁老说的,这些年天灾[***]太多了,整天往外花钱,还都是花大钱;地方上不是遭灾,就是遇乱,不但收不上税来,还一个个嗷嗷待哺,我这个户部尚书只能东挪西借,勉强支撑到今天。”方钝叹口气道:“现在有了钱,当然要先还债,不然一年光利息就得三百多万两银子,一半银子就得打水漂,所以东南的钱,用不到北边上来。”
“难道就坐视俺答嚣张不理了吗?”许纶难以接受道。
方钝垂下眼睑,不回答他的问题,许纶又望向严嵩道:“严阁老,您说句话呀!”
严嵩看看众大臣道:“诸位有什么见解?”
严世蕃便出列道:“让我看,自家的事情自己办,既然东南可以自给自足,那宣大蓟辽也无不可!”说着振振有词道:“臣建议派一得力大员,赴蓟州一带督饷、练兵,积蓄实力,待俺答再来时,便可给予迎头痛击,狠狠教训他一下!”
此言一出,严党分子便纷纷点头,大肆吹捧起来,仿佛这平淡无奇的建议,真能匡扶国家一般。
严嵩假模假样呵斥道:“国家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我且问你,人选你想好了么?权限有哪些?是临时还是长期派遣,这些你都想好了么?”
“父亲教训的是,”严世蕃躬身道:“这权责么,自然是督饷、练兵,任期么,事毕召回好一些,至于人选么,还真有一个不可多得。”
“说。”严嵩缓缓道。
“礼部尚书赵贞吉。”严世蕃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赵贞吉道:“赵大人忠诚可靠、勤勉廉洁,是最佳的人选。”
“赵礼部确实合适,”严嵩便问道:“还得问问人家赵大人愿意去么。”
众人便把目光投向赵贞吉。
面对着严阁老‘殷切’的目光,赵贞吉心中一阵阵的冷笑,他早知道对方要收拾自己,现在果然来了!
别听严家父子一唱一和,把这差事说的如此重要,好像非股肱栋梁不能担当一般,可实际不过是要用个空衔架空自己罢了!
见他沉吟不语,严世蕃提高声音问道:“赵大人,你怎么不回话呢?”
“回什么话?”赵贞吉冷冷的看他一眼道。
“我父亲问你愿意去蓟州督饷、练兵吗?”严世蕃面色有些难看的问道。
“督饷,督京运乎?民运乎?”赵贞吉冷笑道:“二运已有职掌,添官徒增扰耳!”运河有漕运总督,仓场侍郎管着,根本没必要再派人横插一脚。况漕运总督与他平级,又怎会听他约束?且仓场侍郎在通州常驻,跟他也不在一个地方,又怎会遵守他的命令?所以几乎是一定的,这个所谓的‘督饷练兵’,根本就是个光杆司令!
“这个么,你可以务虚一点,抓一抓大略即可。”严世蕃想不到赵贞吉的反击如此犀利,只好道:“重点抓练兵即可。”
“官兵应有大将艹练,兵部派员督促,我一个礼部尚书去有什么用?”赵贞吉依旧冷笑道:“难道教他们军礼吗?如果知礼仪能打胜仗的话,那本官二话不说,欣然愿往!”
“你!”严世蕃面惭语塞,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愤愤对左都御史周延道:“周大人,你说他这是算什么吧!”
周延曾经是个直言敢谏的好官,要不也不能当上科道首领,但这些年来,他眼见着一批批反严斗士被斩落马下,早就没了对抗严党的勇气,加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敢也不想掺和进两党的斗争中,便把皮球踢回去道:“严工部觉着呢?”
“你让我说是吗?”严世蕃瞪着周延道:“那好,我告诉你,他这是推诿搪塞,不敢任事!置国家安危如儿戏,视上峰命令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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