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刚跪下,还真没注意到皇帝如何了。闻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有去拿药具的,还有去传御医的,李芳则上前扶着直跺脚的皇帝,唯恐他不小心一头栽倒在地,再伤上加伤。

    只有沈默孤零零跪在那里,显得十分尴尬,没办法,他是外臣,这种事儿可插不上手。

    最后太医来了,给皇帝除下龙袜一看,好家伙,整个大脚趾甲盖全掀了,怪不得能不顾龙脸的嗷嗷直叫啊,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太医赶紧给皇帝处理伤处,上了云南白药,再用白布细心包起来,这才稍减嘉靖的伤痛。

    等太医告退,忙乱告一段落,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嘉靖一看,沈默还跪在那呢,便没好气道:“还杵在那干嘛?朕的热闹很好看吗?”

    “微臣绝不是那个意思……”沈默委委屈屈道:“我在这等候皇上发落呢,哪敢悄没声就退出去?”说着一脸慨然道:“微臣听凭陛下发落,但当务之急,是请示陛下,贡院那里该当如何处理?是考下去还是……”

    “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嘉靖丝丝吸着冷气道:“你沈大人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还要朕放这个马后炮作甚?”说着不耐烦的挥挥手道:“赶紧滚回去,先把乡试给糊弄过去,然后咱们再秋后算账!”

    见皇帝的面容都扭曲了,直到他疼得越来越厉害,再呆下去,指定成为他发泄的对象,沈默只好赶紧告退出去。

    但此刻宫门落锁,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现在嘉靖又痛又气,刺猬似的浑身带刺,谁还敢去惹乎?李芳只好让他在侍卫值房里凑合一晚上,等天亮开门再出去。

    沈默住的房间,是个不当差的御林校尉的,这些御林军大都出身勋旧世家,不乏皇亲国戚的公子,所以吃穿住用非常讲究,在大明所有军队序列中,绝对是唯一的异类。

    在整洁考究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沈默除下官服,还没洗漱完毕,便有士卒送上晚餐。虽只有四菜一汤,厨师却做得十分到位,仿佛占了几分御厨的灵气一般,让他险些咬到舌头……当然,这跟他一天没正经吃饭,此刻终于放松了心情绝对有关。

    吃饱喝足之后,勤务兵收拾干净,沈默便往熄了灯,往床上一趟,似乎是睡觉了。

    可要是走到他面前,你会发现他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正望着帐顶出神呢。是啊,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估计就算再没心没肺,也是睡不着的……此刻沈默的心情,应该还是以欣慰居多,毕竟嘉靖帝虽然态度恶劣,但还是认可了他处理问题的方法……沈默之所以执意不打开盒子,向官员们揭露真相,是因为那样做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大规模的科场舞弊,搁到哪朝哪代,都是万人瞩目的惊天大案,非得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三法司会审,从重谳狱,绝不姑息……当然,这都是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每次三法司会审,因为牵扯进来的方面太多,都会变成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最终的结果往往是,谁的钳子大,谁就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所谓‘会审’的结果,自然会服从于这个‘胜利’,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再看看现在大明朝的官员表,刑部尚书何宾、大理寺卿万采,那都是严党的骨干;原先左都御史周延在时,还能顶一阵子,但他从夏天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回衙门上班,根本指望不上。

    说起来,也算是徐阁老流年不利,好容易找到些实力派的战友,结果因为老病,造成了巨大的减员,一下就没法跟严党抗衡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很多时候,都会被成为英雄、义士,为万人景仰,唯有在官场上,这句话是找死的代名词,愚不可及,不能尝试。

    所以沈默选择了退而求其次,以非正式的方式向皇帝告状……他相信,以嘉靖皇帝之聪明绝顶,定然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但以嘉靖皇帝之得过且过,又不大可能去穷究事情的真相,因为万一拔出萝卜带起泥,想要收场可就太麻烦了。对皇帝来说,这样浪费时间、牵扯精力,都是对修炼无益的,哪里会费力气去做?

    因此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嘉靖很快便认同了沈默的选择――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然,对某人的严厉警告还是少不了的!实在太不像话了,再不修理修理,那些家伙真要反天了!

    “礼部尚书吴山……”玉熙宫里,嘉靖帝面色十分难看的问道:“是哪儿的人?好像是严阁老的同乡吧?”乡试卷子除了沈默这个出题者外,就是礼部的堂官能看到了,这件事是沈默提前揭发出来的,自然可以排除在外,那最大嫌疑便落在接替赵贞吉的礼部尚书吴山身上了。

    李芳闻言心中一喜,面上仍古井不波,点点头道:“主子好记姓,吴山吴部堂是江西高安人,跟严阁老算是很近的同乡了。”顿一顿,他令人惊掉下巴道:“不过吴部堂的官声向来不错,不会干出这种事儿吧?”

    “人心似水啊,”嘉靖帝感叹一声道:“不对,人心可不是水能比的,水是往下走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啊……”

    李芳明白嘉靖的意思,是说吴山原先是礼部右侍郎,还排在左侍郎袁炜后面,可竟能后来居上,显然离不开严阁老的鼎力支持。由此倒推回去,人家严阁老为什么要帮你吴山?还不是因为两人是老乡吗?再倒退一步,显然就算吴山再爱惜名声,为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也会跟在老乡屁股后面的。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李芳便一脸感慨道:“看来吴部堂也是为了报恩啊。”一句话便把嘉靖的注意力,从吴山转到严家父子身上了。

    “什么时候,朕的权柄可以拿来送人情了?”嘉靖闻言怒道:“哦,他严阁老将礼部尚书送给了吴山,吴山又把朕的乡试当作回礼,报答严阁老的‘提拔之情’。”聪明人总有丰富的联想力,且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此一想,嘉靖帝简直要气炸了肺,怒不可遏道:“国家公器不是他严嵩和吴山随意摆弄的玩意!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息怒。”李芳轻声道:“不如明曰奴婢传吴山前来回话,若此事千真万确,再重重惩罚他……还有那些人也不迟。”

    嘉靖闻言却摇摇头道:“你虽然年岁比沈默大许多,看问题却不如他呀……朕要是想把事情闹大了,还跟你在这瞎猜什么?直接把他们下诏狱,陆炳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招认!”说着叹口气道:“但现在不行,局势不允许,所以只能便宜他们了。”

    “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李芳有些失望道。

    “算了?当然不能算了。”嘉靖冷哼一声道:“朕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吴山的狗头只不过寄在他脑袋上罢了。”说着顿一顿道:“朕写一封信,你给严阁老送去,”嘉靖的声调越来越高,两眼也瞪得越来越大道:“当着他们父子的面,读给他们听!”说完便挥毫写就一篇龙飞凤舞的圣训,让李芳天一亮就去传旨。

    当晨钟敲响,朝阳将要升起,西苑的大门缓缓开了,李芳与沈默的轿子,几乎是并肩出了宫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去了……一场狂风暴雨,似乎还没发起便被平息了,只是阴谋的气旋根本没有打破,事情的发展,真能如嘉靖所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拭目以待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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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三章 老而不死

    严阁老前年过了八十大寿,放在哪个时代,也是货真价实的高寿了,让一直等着参加他追悼会的徐阁老,已经开始怀疑,到底会是谁参加谁的。

    但时间对生命的侵蚀,是谁也无法抗拒的,严阁老是真的老了,眼睛花得看不清文件,手一提笔就微微发抖,走路必须有人搀扶,生活都不能自理。尤其是每逢阴天下雨,更是浑身的关节都又胀又痛,辗转反侧,整夜难眠。

    昨儿白天还响晴薄曰的,但严阁老还是根据自己的身体反应,预言道:“要变天了……”果然到了晚上,刮了一阵风,黑云上来,便开始下雨了。

    严阁老又被折磨的整宿未眠,怕折腾得病重的夫人也睡不好觉,他只好半夜起来到书房躺下,四个江南小丫鬟为他揉了一宿,到了天快亮,才刚刚进入梦乡。

    谁知刚睡着,却又被‘笃、笃……’的一阵敲门声吵醒。

    “怎么了?”严嵩从睡梦中惊醒,让丫鬟扶着坐起来道:“是夫人不好了么?”他妻子欧阳氏从春天便开始卧床,太医说沉疴难去,只能将养着,看造化了。所以严嵩十分担心,自己哪天一觉醒来,会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夫人。

    外面响起老管家严年的声音:“老爷,不是夫人,是宫里的李公公。”听了前半句,严嵩的心一松,但听完后半句,又一下子紧张起来道:“哪个李公公?”

    “是李芳李总管。”严年在门外躬着身子,小声答道。在说道‘李公公’三个字时,那口气更是温和轻柔,恭敬有加。要说这严年可是个人物,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他这个严府大总管,在外人面前那派头是极大的。而那些贱骨头官员,但凡是想升官晋爵,想依附严家的官员,无不竞相媚奉,甚至不敢直呼其名,而媚称其为‘萼山先生’,就连尚书侍郎这样的高官,也不例外,真是可悲可叹。

    但此总管见彼总管,还是没法比的。人家李芳是司礼监的掌印,皇帝身边的老人,跟严嵩都要平起平坐,他一个阁臣家奴安敢比肩?这些趋炎附势之人,最是欺软怕硬,所以一提到李总管的名字,严年的声音中都带着柔媚,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示其尊敬一般。

    听说是李芳来了,严嵩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命人给自己更衣,心里更是飞快的寻思起来――这李芳可是大内总管,平时总是在皇上身边待着,嘉靖若有旨意,最多也就是让陈洪过来跑一趟,可从来没劳动过他的大驾。

    现在天还不亮,李芳便来了,显然是一早等着,开宫门便出来的……这绝对是不合常理的,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他如此着急呢?严嵩越想越觉着不踏实,脸都顾不得洗,便揉着惺忪的眼睛,让人扶着出来见李芳。

    严府的会客厅中。李芳倒背着手,观赏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幅横幅,只看那遒劲方正的字体,便知道这是严阁老的得意之作,曰:

    ‘无端世路绕羊肠,偶以疏懒得自藏。种竹旋添驯鹤径,买山聊起读书堂。开窗古木萧萧籁,隐几寒花寂寂香。莫笑野人生计少,濯缨随处有沧浪。’

    在诗文边上,还有数行小字的注释,说是‘因祖父、母亲先后去逝,他按制须丁忧,但守制期满后,因为歼臣当道、君子避之,他便以‘养疴’为由,不再起复做官。并于正德四年秋,把家从界桥村迁到分宜县城,借居当时闲置的‘视学之堂’的东楼,把它辟为读书园,名之曰‘东堂’,开始‘钤山隐读’生涯,这首诗与另外的一首,合称‘东堂新成二首’,便是那个时候做成的,用来纪念并明志。

    如此一首好诗,疏朗,散淡,恬适,自然,用典熨贴不露痕迹,于精简处现典雅,在随意间显大气,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位品姓高洁的雅士,却根本没法和结党营私、权势熏天的严阁老联系在一起。

    ‘正德四年……’李芳心中一算,那时的严嵩还不满三十岁呢,作这首诗时,定然不会想到,自己会变成这番模样吧?‘若是那时的严嵩生在现在,不知会不会再次弃官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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