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上一条只让涂立坐立难安,那这条就让他险些晕厥过去。因为它直接证明了,涂立怀中的‘造船费资颇靡论’,再没法站住脚。见沈默还要念下去,他终于顶不住了,嘶声喊道:“不要念了!”

    沈默的脸上,仍然挂着万年不变的和煦微笑,闻言便收了声,静静望着涂立。

    两人长时间的对视着,只是一个人的目光平静似水,另一个的却充满了惊惧犹疑。终于,那个怯懦的撑不住了,满脸哀求的朝沈默作揖,小声道:“沈大人,您不能玉石俱焚啊。”

    “谁是玉,谁是石?”沈默淡淡道。

    “当然您是玉,那些人是石头了。”涂立满头大汗道:“大家心知肚明,您能说清楚那八十万两,他们也能说清另外七十万两,您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他们肯定也会把事情捅出来,他们固然会倒霉,可宫里的颜面何在?彼时皇上震怒,你我焉有好果子吃?”

    “涂公这话,恕在下不能苟同!”不知何时,沈默换上了一副耿直无比的面孔,义正言辞的对涂立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圣人教我们做正人君子,岂能因为个人的祸福,而违背自己的人格,损害国家的利益?!”

    涂立心说:‘真没看出来,这还是位热血青年哩……’去岁在宣府城,他就领教过沈默的二杆子劲儿,想不到这次又被他给二了。

    沈默真的二吗?当然不是,而是他找到了对付无赖的方法,那就是比他更加二!

    你严世蕃不就是摸准了皇帝丢不起脸,所以才有恃无恐要挟有司,敢把我的丑事抖出来,我就让皇帝下不来台。地道的市井无赖做派,却十分的有效,让一切高级的智慧都失了效。

    对付这种无赖,就只能比他更加无赖,但这种手段是官场的大忌,会被人唾弃的。严党一伙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然名声败坏,当然不在乎再被唾弃一次,可审案的官员受不了啊,哪敢以毒攻毒?

    沈默在一夜的静思之后,终于想起还有一种人,能治得了无赖,那就是具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二杆子精神的直臣谏官。其实这些人本质上,与无赖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占据了道义的高度,无赖就变成了视死如归、一往无前!只要我认定的事情,就要坚持下去,死都不回头!

    不让步碰让不回头,就要比一比谁更硬、谁更二了。

    沈默当然没有视死如归的精神,但不妨碍他假装一回丹心直臣,展示一下自己的硬度,跟严党比一比谁更能撑得住。当然是他更能撑得住,因为对他来说,只会触怒皇帝、并未触犯律法,所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罢官返乡,并不会累及妻子,更不会身败名裂。相反,还会获得巨大的声望,从此活在人们的敬仰中。

    但严党无法承受其后果,他们将会在皇帝的震怒中,被杖责下狱、抄家杀头,甚至祸及子孙亲朋……这不是杞人忧天,赵文华人都死了,家产都被抄光了,皇帝还责令他的儿子继续赔偿,不还清绝不算完。

    而且更可怕的是,墙倒众人推,以往做过的坏事难免被人清算,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沈默通过一个巧妙的换位,将严党博弈的对手,从皇帝换成了自己,让严党一下子从要挟者,变成了被要挟者——而且绝不敢跟他玉石俱焚!

    很快,涂立也想明白了里面的道道,知道严党固然可以要挟皇帝,但绝对没法要挟沈默,如果沈默真要把事情大白天下,那损失最惨重的,还是他们自己。

    他定定看着沈默,幽幽道:“沈大人不像是那种浑人吧?”

    “如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浑人?”沈默冷笑道:“那我宁愿一浑到底!”

    “您真的会不顾一切?”涂立艰难道:“您是六首及第,不到三十岁四品大员,有无限美好的前程……”

    “不必说了。”沈默一抬手,打断他道:“再美好的前程,也比不了心灵的美好!”说完这句,他都快吐了,心说我咋这么恶心呢?

    但对面的涂立都快哭了,在那里近似于哀求一般,如果不是随时都会有人进来,他非给沈默跪下不行。沈默却板着脸,一点反应都欠奉。

    就在这时,有内监进来了,小意道:“二位大人,轮到你们了。”

    沈默朝涂立笑笑道:“涂公,请。”

    涂立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变了数变,最终一咬牙,一跺脚——竟抱着肚子‘哎呦呦’的叫起来,吓得那小太监赶紧上前扶住,关切道:“您老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早晨吃坏肚子了,绞得生痛!”涂立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着沈默道:“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必须得回去了,劳烦公公跟宫里告个罪,我回头就上书请罪!”

    “那成,那成……”小太监自然应允,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总不能让大臣面圣时拉一裤子吧?

    得到太监的允许,涂立便满脸祈求的看向沈默道:“沈大人,今儿是实在不成了,咱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沈默心中冷笑,知道他是想用屎遁逃过这一劫,然后去找严世蕃、何宾等人问计。可今天沈默存心打涂立个措手不及,当然不能让他走了,必须趁热打铁,隔夜就不灵了!便一脸关切道:“涂大人病了,就赶紧回去看医生,您放心这里有我,我会帮您向皇上说明的。”

    “啊,你不走啊?”涂立一惊之下,险些露了馅,赶紧‘哎呦哎呦’的掩饰起来。

    “涂大人病糊涂了。”沈默笑道:“我又不闹肚子,为什么要回去。”说着朝那小太监一拱手道:“皇上传召不敢怠慢,劳烦公公照应一下涂大人,下官先走一步了。”

    这话合情合理,小太监自然答应。见沈默往外走,涂立终于慌了神,一把冲上前,拉住沈默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他终于知道,别想拦下沈默了,只好先跟上再说。

    “您肚子不疼了?”沈默戏谑道。

    “比起见皇上来,这点痛算什么!”涂立面目狰狞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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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七章 八百两

    沈默和涂立在长长的回廊下,一前一后往紫光阁行去,但让人稍不习惯的是,走在前面的竟然是四品的沈默,三品的涂立反倒跟在后面,或者用个‘追’字更确切。

    但沈默毕竟年轻腿脚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涂立气喘吁吁也追不上。

    涂立最终忍无可忍,看看前后无人,低喝一声道:“站住!”

    沈默倒是听话,步子一停,一下就站住了。涂立反应不及,猝然撞在他背上,哎呦一声,就捂着鼻子坐在了地上。

    沈默赶紧转过身来,去扶涂立道:“涂公,您没摔着吧?”涂立被他拉着起到一半,看上去就像给沈默跪下一般,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一脸乞求道:“沈大人饶命!”

    沈默四下看看,见远处有太监望过来,赶紧低声道:“先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涂立竟迅速领会了无赖**,他也真是急了,竟紧紧拽住沈默官袍的革带,让他不敢挣脱――要是把腰带弄断了,那可真没法见人了。

    沈默心说,真是现世报啊,这么快就还回来了,只好叹口气道:“我俩也算是老交情,而且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严党的核心人物,放过你也不是没可能。”

    涂立面上露出希望之色道:“你真的可以放过我。”

    “前提是,你不能继续庇护严世蕃。”沈默说完,叹口气道:“我并不是一味认死理之人,也不想对任何人赶尽杀绝,但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绝不能无果而终,否则我还有何颜面,再穿这身御史官服?’

    ‘你怎么这么二啊……’涂立心中狂呼,面上表情数变,最后才咬牙道:“我得让到哪一步,你才能满意?”

    “得证明严世蕃有罪,”沈默垂下眼皮道:“得让他受些惩罚才行。”

    “什么程度的处罚?”涂立问道:“杀头、徒刑、流放、罢官还是罚金?”

    “我也不让你太难做。”沈默道:“只要说得过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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