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容禀,”沈默连声道:“胡宗宪更不可能有不臣之心,一来,他乃忠贞之士,二来,他也没这个能耐。”

    “我听说,东南的将士,都只知道有胡大帅,不知道有皇上。”徐阶缓缓道。

    “老师……”沈默一撩下襟,跪在徐阶的大案前,沉痛道:“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误会,如果轻信一面之词,草率的捕杀重臣,待到真相大白时,会使大明蒙垢的!”

    “可你也是一面之词啊……”徐阶叹口气道:“除了你的同乡同年,他的部下将领,可有谁为他说过好话?”

    “……”沈默不禁语塞,世人都爱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却没几个,严党一倒,都跟胡宗宪划清了界限,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厚道的了,谁又会替他说话,惹那一身搔?

    “而且这件事,肯定已经通了天,”徐阶正色道:“王本固也是有专奏之权的,肯定在禀报内阁的同时,也直接在皇上那狠狠告了一状。”说着目光严厉的望着沈默道:“哪怕皇上近年来脾气好了很多,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可关口是,这件事根本没发生,”沈默毫不躲闪的看着徐阶道:“老师,一切都是王本固一人所言,浙江远在千里之外,几天前,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凭他们的奏报,也许等胡宗宪的来了,又是一个版本!”

    “他要是能上书的话,”徐阶道:“事情哪会沦落到这一步?”

    “这次一定会上书,”沈默咬牙道:“如果不上书,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默默的对视,首辅值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声奏报,打断了里面人的沉默:“六百里加急,东南总督胡宗宪来报。”

    沈默面上流露出一丝轻松,徐阶摆摆手,示意他哪来哪去。

    当沈默再次从屏风后转出,徐阶已经将胡宗宪的奏报,摆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上面又是另一种说法,据胡宗宪所报,自从王本固升任浙江巡抚,总管东南钱粮之后,便对军队百般克扣。致使他许多战前的承诺无法兑现,就连过年的犒赏都只发了两成,因此导致士气低落、军心不稳;而王本固那厮不仅不设法安抚,反而擅入军营,体罚军官,致使部队险些哗变,唯恐不可收拾,其才仓皇而退。胡宗宪请求朝廷立即撤换王本固,补发所欠军饷,并派员安抚官兵,以稳定东南局势。

    “真让你说对了,”徐阶瞥沈默一眼道:“果然是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啊。”

    “就说这双方一掐架,”沈默讪讪笑道:“这话都听不得。”

    “你在这儿等着,”徐阶起身道:“连续两个六百里加急,老夫必须立刻禀明皇上了。”要是连这个都不禀报,那皇帝真要问一句,拿我当摆设吗?

    “学生还是先出去等着吧。”虽然不至于发生‘林教头误入白虎堂’的桥段,但这毕竟是军机重地,自己还是避嫌的好。

    “不是让你在这儿干等的,”徐阶指一指桌上的一摞奏本道:“这是各省在正月里送来的奏本,本本都是重大、紧急的事情,你把他们看完,按自己的意思票拟一下。”所谓票拟,就是把意见写在小纸条上,夹在看过的奏折里。这是内阁最初获得权力的源头,但到了夏言、严嵩、徐阶当权时,因为皇帝极少会驳回内阁的意见,已经改为直接在奏折上用蓝笔批阅了。

    现在徐阶让沈默学着看奏折、草拟处理意见,很明显有栽培的意思……说句题外话,这在以前,只是张居正的专利,也不知徐阁老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徐阶自然表情微微激动,应一声,便站在大案边上,开始翻开第一本奏章。

    “拿个凳子坐下,慢慢的看。”徐阶在他身边站了片刻,殷殷嘱咐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论天塌下来,主事的人都不能急,稳下心来,看明白、想清楚、慎之又慎的下定决策,”说着笑笑道:“对于宰辅来说,犹豫不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莽撞草率,千万要切记,这里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千万人的命运,甚至是国家的兴衰。”

    沈默本来还不觉着什么,让徐阶这么一说,顿感手中的奏章沉重无比,看每个字都感觉费力无比。

    见他的样子,与当初的张居正如出一辙,徐阶嘴角挂起一丝会心的笑容,悄悄离开了值房,穿戴整齐后,捧着奏本,直往圣寿宫而去。

    到了宫外,才知道皇帝正在,要说对修炼的痴迷程度,嘉靖绝对是骨灰级的,明明病得都下不了床了,还坚持每天午时打坐,只是时间要短很多。

    徐阶整曰在宫里,对此了若指掌,本是捏着点来的,谁知今曰皇帝还没收工,不由惊奇问道:“怎么今曰用时如此之长啊?”

    在外面伺候的马全小声道:“好像是已经收工了,然后皇上又叫拿金钱,似乎在里面卜卦。”

    “卜卦……”徐阶微微皱眉,待了一会儿,又低声问道:“今早有奏报吗?”

    马全点点头道:“南方的,两个呢。”

    徐阶明白了,便不做声,等着皇帝收工,一直等到晌午,里面才有了动静,只见老太监李芳蹒跚出来,朝徐阶拱拱手道:“皇上说,您老准来,果然是料事如神。”

    徐阶朝李芳抱拳道:“公公,下官可以进去见皇上了吗?”

    “皇上累了……”李芳微微摇头道:“不想见您了。”

    “啊……”徐阶有些吃惊,不知自己怎么惹到皇帝了。

    “您别误会,”李芳道:“皇上真的是累了。”

    “是……”徐阶微笑道:“那下官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大人走好……”李芳说完一拍脑袋,歉意道:“大人留步,瞧我这记姓,这是皇上让给您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

    徐阶赶忙双手接过,也不打开,便朝宫里磕了个头,捧着离开了圣寿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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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四章 元亨利贞 (上)

    沈默在首辅值房中,翻看着各省呈奏上来的奏章,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帝国治理者的高度上,俯瞰大明的全景,几乎是本本叫苦连天,仿佛都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件,哪一件不解决都有山河变色的危险,可全解决的话,朝廷又没这个能力,到底如何把这些事情分出轻重缓急,可把沈默给愁坏了,这才明白徐阶那些话的意思。

    ‘如果犹豫不决是一种美德……’沈默不禁自嘲道:“那就让我继续美下去吧。”于是他稳下神来,专心读那些奏章,等徐阶回来时,一个字都没拟。

    对这个结果徐阶并不意外,微笑问他道:“为何这么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批?”

    “学生不敢……”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恐怕不跟着老师学习个三五年,学生是不敢烹这锅小鲜的。”

    “没批好啊,”徐阶笑笑道:“你要是贸贸然就动手,老夫反而会怀疑自己的眼光……”说着敛起笑容道:“这个不急,以后慢慢学,先来帮我参详下这个。”便将袖中的纸片掏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沈默轻声问一句,他看到那纸片上有三道横杠,像是‘三’,又长短一样。

    徐阶缓缓道:“我方才去求见,但皇上没见我,只把这个递出来了。”停一下,他又道:“据说皇上卜卦来着。”

    沈默马上明白这三根横杠是什么了――正是卦象中的三根阳爻,不由轻声道:“乾卦。”

    “嗯,”徐阶点点头道:“你觉着……皇上会是个什么意思?”

    “乾卦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沈默沉吟片刻,轻声道:“皇上的意思应该不差。”

    “呵呵……”徐阶意义不明的笑笑,轻点一下那卦象道:“乾,元亨利贞。你说这个贞字是不是指胡宗宪?”胡宗宪字汝贞,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徐阶已经反复琢磨过,且有所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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