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邵芳登时脸色煞白道:“真的吗?”

    “难道以我们的身份,还会诳你不成?”徐鹏举冷哼一声道:“这四十万两黑钱,经过了官府的手,便变成了干净的,这叫、这叫……洗钱!”他想起了沈默发明的新名词,然后按照早约定好的说法,发飙道:“大明律你没读过吗?埋在地里的都属朝廷所有,你们偷挖了朝廷的银子,然后还让朝廷给你们洗白白,把我们当什么?随意玩弄……”便听沈默咳嗽两声,知道大人嫌难听,赶紧改口道:“吗?”

    邵大侠却汗流浃背,他这人有谋略、胆子大、敢想敢干,但失之精细,只是觉着以九大家的实力,拿出多少银子来都不为奇,却没仔细想过,这么多现银,跟正在发生的银矿暴乱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见徐鹏举的白脸唱得差不多,沈默终于出来唱红脸道:“哎,公爷不必这么生气,我相信邵先生原是不知情的。”

    “大人明鉴。”邵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道:“我邵芳平生居江湖之远,却从来都是奉公守法的,要是真知道这银子来路不正,我……我万不会接这个差事的。”说着一拍桌子道:“我,我找他们算账去!”

    “唉,不必如此。”沈默示意他少安毋躁,淡淡道:“无论来路如何,这个钱确实给本官救了急,本官承这个情,但你也告诉他们,想跟我打交道,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第一,把那些花花套子收起来;第二,把屁股擦干净,本官最讨厌给我惹麻烦的人……把这两点做到了,就让他们的家主来杭州见我,做不到的话,趁早别耽误工夫。”

    “是,我记住了。”邵芳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擦擦汗道:“尽快把您的钧旨传给他们。”

    “唔,很好。”沈默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折扇道:“今曰多谢款待,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便移步走下了楼梯。

    见现在这气氛已不适合寻欢作乐,也知道沈默对这些不感兴趣。徐鹏举对邵芳道:“你可别结账走人。等我把大人送回府去,再来玩耍。”嘱咐完了便快步下楼,跟上沈默道:“等等我,等等我。”

    楼下的妈妈被沈默的侍卫隔着,也不知上面谈了什么样,一见沈默下来,忙满脸堆笑的迎上来道:“哎呦,亲亲大老爷,咋这么会儿就走了呢?”

    沈默还没出声,后面的徐鹏举便救驾道:“大老爷有要务回去处理,耽误了片刻拿你是问!”

    这时候邵芳也下来了,朝老鸨点点头,她赶紧让到一边,依依不舍的恭送大老爷上船离去。

    待那画舫行远了,老鸨奇怪的问邵芳道:“头一会见来青楼只为谈事的。”

    没了沈默给他的威压,邵芳重新变得抖擞起来,一把搂住风韵犹存的老鸨,嘿嘿笑道:“你当江南经略这么好当?从朝廷到地方,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等着出了岔子寻趁他,哪敢松松脑子里那根弦?”

    迎来送往的老鸨子,最懂得‘弃我去者不可留,留下来的是金主’的道理,就势软绵绵靠在他怀里,媚眼如丝道:“这么美的秦淮风月无心赏,我看活得还不如你这个风月班头有滋味呢。”

    邵芳想起自己在沈默面前的窘迫,哈哈大笑道:“谁说不是呢?!”说着便要拉着老鸨去泻泻心头的火气。

    老鸨早知道他有一杆神兵,自然是千肯万肯,但‘姐儿爱俏、鸨儿爱钞’这话是至理,任凭全身被捏得酥软入泥,她还不忘问一句:“那题字你可帮我求到?”

    邵芳一下子兴致大减,郁闷道:“我那箱银子还不够?”

    老鸨一听,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登时浑身冰凉道:“你要不到就早说,我豁出一张老脸求一求,就不信他老人家能说出个‘不’字来。”也不怨她如此失态,若能得到沈默的题字,至少能早退休二十年,但这样一份珍贵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却没有抓住,等到现在才追悔莫及,怎能不顿觉前途无亮,兴致索然呢?

    邵芳也像被一盆冷水泼头,什么兴趣都没了,一把推开那老鸨道:“真他妈的扫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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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四章 阳(上)

    南京城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已经是五月初了,天气开始炎热起来,知了声响彻穷人家的房前屋后,但在富人豪门的大院里,部院官府的衙署中,却没有这烦人的声音,倒不是知了欺软怕硬,而是有拿着粘杆的小厮,将滋扰贵人的小祸害,全都粘杀了。

    高大的松柏遮掩下,静妙堂中一片阴凉,气氛更是一片肃杀……只听燕京来的传旨太监,高声宣读着皇帝的圣旨:

    ‘南京兵部尚书张鏊,昏碌无能、放纵麾下、怙权失察,信谗助虐!着革去一应官职,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原南京户部尚书、现户部尚书马坤先有苛酷严峻,后处置失机,于兵变责无旁贷,本当严惩,姑念老臣勋高,功过相抵,着就地免职,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病弱昏暗,不堪重任,着解职返乡闲住!’

    ‘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懋官,人虽廉直,然不知施政需刚柔并济,一味严酷,遂致兵乱,实该严惩,然其已先自经于受辱之后,刚烈若斯,亦可嘉也,现不究其过、不彰其烈,然当优恤家属,以旌气节。’

    …………然后又是十几道罢黜降职的谕令,几乎把南京户部的上下撤了个遍。

    一时间,静妙堂中凄风冷雨,听旨的众臣好不心惊。也让边上冷眼旁观的沈默好不心惊,按照他的经验,这种处理及时,并没有带来太大危害的事件,当事官员一般只会被降职处分,不大可能直接一撸到底……尤其是部堂一级的高官,更是不可能遭受这种待遇。

    但现在三位尚书同时被革职,沈默想破脑袋,也没法在近一百年中,找到类似的事件。而且更让沈默心惊的是,这三位尚书都是徐阶的亲信,按说更应该是铁打铜铸的前程啊。

    ‘看来燕京城中,又发生了一番龙争虎斗。’沈默暗道:‘对京城的关注一刻也不能松懈,不然什么努力都要白费。’

    那京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徐阶没保住他的三大金刚?其实说起来,是他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马坤,张鏊等人,其实是徐阶的老哥们,也都曾是能臣干吏。在跟严嵩斗争愈发激烈的年月里,眼见着赵贞吉、葛守礼等人被严家父子迫害,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保留朝廷的元气,他在兼管吏部期间,将这些人一股脑送南京,名为冷落,实则避难。

    等到他终于把严党斗倒后,便想把这些人调回燕京,帮他掌控朝政,但部堂高官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大都是帮他倒严的功臣,肯定不能卸磨杀驴,所以得有人主动请辞才能调回来。等啊等,等到今年春天,八十岁的户部尚书方钝,第二十次告老还乡,终于获得批准,麻利利的致仕返乡了。

    徐阶早就应允了南京的几位尚书,时间长了不兑现,脸上实在挂不住,如今好容易空出位子来,自然马上运作廷推,顺利的将马坤调为户部尚书,虽说是平调,但从南京到燕京,无异是高升了。

    可就在这任命已经下去,马坤将要赴京的节骨眼上,南京兵变发生了……近几年北方的天气越发不正常,冬天极冷,夏天极热,雨水也愈发稀罕起来,今春从二月中下过一场雨至今,便再没滴过一点雨星子,北方数省赤地千里,百万顷土地眼看颗粒无收,老百姓眼泪都流干了,地方官们也急得嗓子冒烟,三天一道本,向朝廷告灾,要求减免夏税,拨款赈灾的奏章,内阁每天都能收到一堆。

    口外的草场好像也受到影响,鞑虏的牲畜大片的干死、饿死,墙内损失墙外补,他们今年的劫掠愈发疯狂,九边频频报警,内阁每天也能收到一摞告急文书。

    这来自东西南北中的麻烦,全都压在内阁,确切的说是徐阁老一个人身上……虽然今春增补严讷入阁协理政务,但严讷谨守着上下尊卑,让他办的事,一定可以办得漂漂亮亮,但绝对不会主动意见;而徐阶的有力助手张居正,被委以钦差,到各省巡视赈灾去了,一时又指望不上,所有的事情都得老首辅自个拿主意,忙得他眼冒金星,顾头不顾腚。

    接到南京兵变的消息,徐阶并没有分神太多,因为他相信沈默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他这个贵门生,办事能力极强,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万不会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果然,平乱的消息很快传来,徐阶深感欣慰之余,也盘算好了对相关官员的处罚措施,三品以上罚俸降级,再撤一批三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无伤大雅……当然,如果没有人头落地,也会有说长道短的,于是翻看一下花名册,主管军库的南京户部主事黄萼,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小角色,便成了牺牲品。徐阶命有司严加审查,只要此人有贪污的劣迹,便扣上贪污军饷、以致兵变的罪名,杀之以平众怒。

    反复审视自己的处罚,宽严相济、又可以让受罚的大多数人……尤其是高官们接受,徐阶认为无懈可击,便吩咐下去,命有司照此办理。按说这虽然独断了点,却很是平常,因为近两年来,皇帝久病缠身、倦对政务,国政大事只能交付给徐阶,让他放手去干。这给了徐阁老施展才干的极好机会,两年来他经天纬地,颇申其志;责难陈善,实乃读才。满朝文武的进退予夺,皆在首辅的一念之间,其权威不亚于当年的严家父子了。

    徐阶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但俗话说得好,春风得意之时,亦是遭妒埋祸之曰,早有人看不惯他这几年剪除异己、培植亲信的行径,其中自然有向来对徐阁老不感冒的高拱高肃卿了。

    不过徐阶的权势太盛,高拱虽然是吏部尚书,又是裕王的老师,却也深感势单力孤,无以抗衡,不敢跟他对着干,但当一个人服阕返朝后,他马上找到了盟友。

    那人名叫郭朴,河南安阳人。嘉靖十四年的老牌进士、庶吉士,嘉靖四十年便任吏部尚书,不过在沈默返京前几个月,郭父病亡,他只好返乡丁忧去了,今年春天才回到燕京。恰逢廷推礼部尚书严讷入阁为大学士,同时高拱转任礼部尚书,给他空出了位子,他便当仁不让的,重新成为了大明的吏部尚书……这其实是徐阶的安排,他觉着高拱坐在天官的位子上,实在是一种威胁,所以给他挪挪位子清闲一下。

    徐阁老平生精于算计,几乎从不犯错,本来实指望着帮郭朴重回吏部,他能对自己感恩戴德,马首是瞻呢。但这次他真是错了,而且不只是一点,第一,郭朴是高拱的老乡兼好友;第二,能跟高拱成为好友的,那也一定是个臭脾气,也一样不会买他徐阁老的账。

    而且郭朴几十年来为官清廉、声望很高,深受皇帝眷顾,当年在朝时,就不给严嵩父子面子,严家父子也不敢拿他怎样,现在还朝,见严阁老换成徐阁老,朝廷却还是一言堂,心里便有气。也不知是河南人的火气大还是怎地,他和高拱两个都是暴脾气,时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朝政,然后定会演化为对‘道貌岸然窃权柄者’徐阶的痛骂……至少在这段时期,两人对徐阶的反感,其实多来自于对严嵩父子专权的心有余悸,而不是出于私愤。

    这次对南京兵变的处理结果一出来,高拱和郭朴又怒了,徐阶对他自己亲信的袒护,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那振武营乃是张鏊招募,张鏊训练,现在造反冲击官府,张鏊竟然只罚俸一年,降两级;再说那马坤,现在都查明,是户部处理不当,才导致的这场兵变,怎就让他屁事儿没有的来燕京上任?朝廷法度何存,国家权柄就真的任他徐阶玩弄吗?

    郭朴拍案而起,道:“非得治治他了,不然又是一个严嵩。”

    高拱有些犹豫道:“徐阶老歼巨猾,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怕个球!”郭朴道:“咱们两个尚书联合起来,有心算无心,难道还干不掉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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