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先生,我觉得……俞济民这兵练得总有些不对……”
王浩然悄然对茅元仪道,他在兵书中也看过那些传说名将练兵的记载,虽然虎卫与那些军令如山的精锐很象,可给他的感觉,总以为虎卫还多了些什么。
“是有些……”
茅元仪比王浩然的感触就更深刻了,他在辽东任过副总兵,自己督掌过兵马,也练过精兵,可将他练出的兵与俞国振手中的虎卫相比,除了让他惭愧外,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
相比之下,这支虎卫似乎多了什么他不了解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宋献策,他其实瞧不大起这个不得志的秀才,可宋献策到了新襄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与如今还比较稚嫩的王浩然不同,宋献策看问题要更深入一些。
“若是你们注意过新襄的工坊就知道了,新襄工坊流水线……能极大地加快产品的制造。虎卫就象是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武力。”
宋献策低声说道,这个评价绝无贬意,宋献策真的觉得,虎卫就象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足以摧毁这个时代任何同类产品。
战场上的第一枪还是左营打响的,就算左营戒备再松懈,突然间数千人围着自己大营,他们还是能发觉得。但隔着两百步就放的鸟铳,那弹丸都不知打到了哪儿去,而虎卫则按照艹典,在进入一百米之后,开始举枪射击。
两五百杆火枪,同时开火时造成的破坏力是极震憾的,特别是燧发枪让火枪的发射速度变得更快,平均每二十秒一次的射击,给左营的士兵带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些鹿角木砦,可以防备骑兵突击,可以防备步兵接战,但却无法防备火枪的齐射。当敢于冒头还击的左营士兵全被打成了筛子之后,鼓点声响起,虎卫从容不迫地继续逼近,来到了距离左营三十米处。
这个距离内,他们的子弹甚至可以穿透一般的木板,因此他们并没有急着再逼近,而是疯狂地倾泻着枪火,原本龟缩于木栅栏后等待肉搏的左营士兵,最后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们哭嚎着向着营寨后门退去。
三面都有枪声,唯有后方没有,在这种情形下,哪怕明知道后方可能是陷阱,他们也只能往那边逃了。
“火枪如此运用……战场之上,再无虎将了。”
看到这一幕,王浩然情不自禁感叹道。
便是传说中的关张赵吕,面对这样密集的弹雨,即使给他们身被三重甲,只怕也无法在战场上施展自己的武艺。王浩然心中总是有些英雄情节,可这种情形,让他的英雄情节彻底破碎了。他想到俞国振在劝他进行实学研究时曾说过的话:任何个人的勇猛与智慧,在实学运用后展示出来的强大力量面前,只能被碾得粉碎。
他知道虎卫如今有一万一千人,派到此处来的还不足一半,如果一万一千人全部上来,恐怕就是百万敌军也无法阻拦!
“补给。”茅元仪却吐出了两个字。
在某种程度上,茅元仪还未视自己为新襄的一份子,因此他考虑问题时,并不象王浩然、宋献策那样完全站在新襄一方。他在看到虎卫如此威力之后,首先想的不是如何发挥这种威势,而是若自己遇到这样的对手该如何与之交战。
然后他就注意到,这支被南海伯俞国振用实学武装起来的部队最大的弱点:补给。
“对,正是补给!”旁边的宋献策被他一语提醒,然后皱起了眉:“这是个大问题,当要注意才是。”
王浩然也恍然,就在方才这短短的五分钟之内,每个虎卫射出了至少十枚子弹,以开火的共两千五百人来计算,就是二万五千份的弹药被倾泻出去。王浩然忘了细节,但想来每个虎卫身上带的弹药不会太多,三十发就是极限,若是如此,如此速度的物资消耗,补给未必跟得上来!
当然,那是指深入敌境后与顽强的敌人进行长期作战才会发生的事情,至于现在……左营已经彻底崩溃了。
逃出来的左营官兵看到南北两面都有骑兵包抄,而东面则是他们刚刚放弃的营寨,那么唯一可逃之处,就是西边。西边不远就是白露湖,连片的芦苇水草,能够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掩护,因此大批的左营官兵向着那边逃走,也有部分跪下求饶。
俞国振已经示意不留俘虏,因此,跪下者的命运也已经注定了。
左梦庚便夹杂在那些逃向西边的左营官兵中,论数量,他们还占优,足有万余人,但是原本营中精锐就已经被左良玉带走,而今又被虎卫打得落花流水,谁还敢回头接战?
别人不知来敌是谁,左梦庚却是一清二楚,这种战法,与前曰他袭击的湖广兵如出一辙,而且火力更为凶猛。前曰他还缴获了几枝湖广兵的火器,带回来试过手后便爱不释手,因此对这种火枪并不算陌生。
“他们怎么会如此跋扈,怎么会如此胆大?”此时左梦庚就全忘了自己骄横跋扈之举,心中惊惧交集,混在人群中一直逃入湖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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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七、帜焰赫赫看嚣张(一)
由不得左梦庚不惊惧。
左良玉自起家起,就是骄横无法,而左梦庚虽非其亲子,却也被视若己出。因此,左梦庚记忆中,也是他们左家蛮横惯了,几乎没有遇到别人横到他们头上来的事情。
即使是卢象升总理之时,他们左家也都骄慢,到熊文灿时,更是无法无天,不但迫使熊文灿将粤兵遣走,甚至还和流寇比着烧杀劫掠!
但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他左家的欺负别人,从总理军务的大臣,到苟且偷生的小民,他们都可以欺负,就是没有被别人欺负过。横行天下无恶不作的献贼,与他们左家是死敌,可双方也互有胜负,没有说弄得他到这种地步!
故此,当别人烧杀劫掠到他头上时,他有些不知所措。
逃入芦苇之中后,周围一片哭喊,因此他们发觉,即使是跪地求饶,对方似乎也不会放过!
“这个……济民,这般杀法,未免太厉?”王浩然见着虎卫留下一部在营寨中补枪,那些跪地投降者也难逃一死,免不了动了慈心。
旁边茅元仪深以为然地点头:“杀俘不降……”
“这不是俘,这是改不了的惯匪。”俞国振道。
沈云英之事发生之后,俞国振就没有少收集左良玉部的行径,看到的报告越多,他便越发地怒发冲冠!
左良玉部卒,多是在叛贼与官兵之间换来换去的角色,流寇占优时,他们打不过便投降流寇,左良玉进剿,局势不对他们又穿上官兵衣裳。若说左良玉本人骄横不法,他手下的这些兵更是披着人皮的狼。官兵能做的坏事他们做绝了,流寇能做的坏事他们也同样做绝了。
对于这种士兵,俞国振自思没有改造过来的能力,又不能绑回去充矿奴,既是如此,只能处死。
宋献策也点了点头,见王浩然与茅元仪似乎还要再劝,他插嘴道:“一路哭何如一家哭,一国哭何如一军哭?”
茅元仪犹有不乐,倒是王浩然霍然惊觉:“确实是此理。”
王浩然年轻,虽然也有此时读书人务虚不务实的一面,可比茅元仪要更容易接受新的观点。他都赞成了,茅元仪自不好再说什么,宋献策在旁又道:“伯爷,那曰左良玉部下以火焚林,今曰咱们亦可以火焚芦苇。”
俞国振看着连片的芦苇,左良玉部足有万人避入芦苇之中,要想进去搜索极为困难,而且还容易造成更大的伤亡。他点了点头:“宋先生此策甚好……纪燕,你来一下!”
听得俞国振真要纵火,茅元仪大惊:“南海伯,还请留一份仁心……怕伤伯爷阴德啊。”
“救一善为积阴德,杀一恶亦为积阴德。”宋献策道:“除恶务尽,如今主公无法处置左良玉,去除其爪牙,令其无法为恶,便是为湖广乃至中原百姓积大阴德!”
他说此话时神情凛凛,让茅元仪的神色也冷肃起来。
不过他没有再争执下去,因为他看到,纪燕已经领命前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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