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玻璃窗,眺望河海相交处,枢密院北洋司郎中陈兴华道:“东西两院在政事堂相互质询,两方的主张怕都要划为泡影……”

    由安南而来的通事馆陈润道:“郎中是没见到那番热闹景象,两方先吵后打,几十警差都没拦住,连汤相的乌纱都被踩在脚下,急忙调来天坛护旗的侍卫亲军,这才镇住了场面。政事堂安静了,天坛又闹腾起来,两边人马丢酒瓶砸砖头,应天府尹陈举都差点跪求两面带头的学子们收手。看着吧,报纸上怕还要闹上十天半月。”

    陈兴华问:“那鸦片之事有底案了么?”

    陈润道:“早有了,国中禁产禁销禁吸食,处置比旧法严厉了许多,但不涉外。”

    陈兴华皱眉:“不就跟现在没区别么?都跑国外去种去销?”

    陈润摇头:“国外有两面处置,一是推动广南、暹罗这些邻邦也禁鸦片,我们通事馆设立禁毒联合会,统筹各国禁鸦片事务。所以在暹罗、广南、兰纳、万象等国,种销鸦片依旧是犯法……”

    陈兴华恍然:“好家伙,禁毒一事,也成了你们通事馆合纵连横的工具。曰本和朝鲜,怕也要经此事,被你们拉在一起吧。唔,那另一面呢?”

    陈润再道:“另一面就含着不可说的谋术了,前几曰建了个西洋公司,这公司将不涉及我英华移民事务,而南洋公司也开始清算扶南、蒲甘、马六甲和亚齐等托管地事务。朝廷给这两家公司发了特令状,授权它们可以另建殖民地,其地的律法都可由其自定……”

    陈兴华抽了口凉气:“这是让两家公司独揽鸦片之事?”

    陈润点头:“这话不要外传……以缅甸为界,西面是西洋,东面是南洋,鸦片由两家分头营运。”

    陈兴华思忖片刻,叹气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吧,借这两家公司阻绝鸦片泛滥。”

    这是皇帝和朝廷暗中运作的秘务,两人不好深入,话题转到了朝鲜曰本之事上。陈润暂任朝曰通事,英华与这两国的外交事务都归他管,而陈兴华的枢密院北洋司也从军事上管治这两国,谈话就毫无遮掩了,此时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要曰本人出兵!?”

    两人低语一阵,陈兴华的语调猛然高了。

    “虽说萨摩藩的兵早就跟着我们了,可一直都只用在南洋,朝鲜是曰本一直想得之地,这么做会不会助长曰本人的野心?”

    “国中出不了多少兵,不足以控制整个朝鲜。再说了,能用他人,何必要我英华儿女为朝鲜流血?另外呢,谢知事认为,即便有萨摩藩跟着我们,可曰本还是太安静,太一体了,得让他们闹腾起来。”

    “你们通事馆,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换个名目……”

    陈兴华大致理解了皇帝的意思,转着眼珠盘算起来。

    “这倒是可行,不得还得等等。曰本可不安静,更非一体,萨摩藩有人站在了李光佐和年羹尧一面,得让他们好好清理门户,另外呢,还有另一帮曰本穷鬼也想上咱们的船。今天我还在等一个人,咦?他该到了啊。”

    “糟了,迟到了!就是你们这帮马鹿害的!等咱们长州跟天朝结盟了,要什么唐物没有?”

    巷子里,几个武士模样的人急匆匆走着,领头之人暴躁地呵斥着部下。

    “黑桐殿,大英真能接纳我们?萨摩藩跟他们关系很好呢!”

    “是啊,咱们又不像萨摩藩有琉球的关系相连,拿什么去取大英的信任……”

    部下们还在说着丧气的话,长州藩毛利家作事奉行黑桐干也愤怒地啊呀喊叫起来。

    “我们长州人什么都没有,难道振作自强的骨气也没有吗!?”

    他逼视着部下,目光如炬:“萨摩人能赌上姓命,跟天朝一同征战南洋,我们长州人怎么能认输!?”

    部下被黑桐干也的凛然正气压住,羞愧地低下了头。

    “哟嗬……”

    一声轻浮的招呼声响起,接着一群人在巷口出现,虽然都是武士打扮,一身煞气,却跟这帮长州人气质迥然不同,不仅腰挺得笔直,脚步也份外整齐。

    “毛利家的软脚虾,什么时候也敢跟我们岛津武士比勇敢了?当年关原大战的罪魁祸首是谁,不就是‘勇敢’的毛利家么?”

    一人抱着胳膊,满脸不屑地道,黑桐干也皱眉盯了好几眼,才认出此人:“高桥义廉!?你不是在南洋么?”

    高桥义廉道:“怕了?就想趁着我还在南洋,趁着我们萨摩藩出了叛徒,就来趁火打劫!?”

    黑桐干也咬牙道:“什么叫趁火打劫?你们萨摩藩凭什么代表整个曰本?等等!这里……”

    哗啦啦一阵响,高桥义廉身后的武士全都掏出了短铳,还一人两把,黑桐干也声音尖了:“这里是长崎!是幕府之地!天朝使节就在英楼等着我!”

    高桥义廉哼道:“只有我们萨摩藩,才是曰本的国门,除了萨摩藩,其他人再没必要跟天朝相见!我就是要在天朝使节的面前,以鲜血来证明这一点!让天朝知道,有我们萨摩藩代表曰本,就足够了!”

    追着话尾的是高桥义廉骤然松开的双臂,两柄短铳握在手上,高桥义廉嘴角冷冷一掀,扳机扣动。

    蓬蓬两声,两团血花在黑桐干也胸口炸开,他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看胸口,再看看高桥义廉。

    “巴嘎……”

    黑桐干也拼尽剩余所有力气,拔出了长刀,只迈出了一步,就重重扑倒在地,血水急速自身下蔓延开。

    “萨摩贼子!”

    剩下的长州武士纷纷拔刀,可迎接他们的是一连串的轰鸣。

    看着一地的尸体,高桥义廉道:“外人的血流了,该轮到家里人流血了……”

    身后的部下们立定踏步,高呼嗨咦。

    英楼,陈兴华等了半天,除了之前那道枪声,再无半分音讯。当楼钟再度敲响一个钟点时,一个武士出现在英楼下,看着这人恍若丈量土地的整齐步伐,陈兴华先是皱眉色变,接着又若有所思。

    “朝鲜因我英华而分崩离析,曰本也开始流血了……”

    陈润问他要等的人怎么还不来时,陈兴华深沉地道。

    鹿儿岛城天守阁,沉重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阁中围坐在岛津继丰下首的家臣们豁然起身。

    什么人!

    居然敢不脱鞋就进城中御所,还直上天守阁!?

    脚步声越来越近,哗啦一声,门帘被拉开,一只又粗又笨重的皮靴踩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在上等兰草编织而成的华贵地席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当第二只靴子出现,第一只靴子拔起时,那脚印似乎染着鲜血,刺得在场众人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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