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禄再看似无心地补充了一句:“虽是先攘外,可先生还是把谋划一一作来,容我们预作准备。”

    当诸葛际盛满腔踌躇地入住庄亲王府,准备一展宏图时,奉天城里某处酒馆里,送诸葛际盛来朝鲜的那个线人正跟另一人低声嘀咕着。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咱们海鹞子费尽周转,还顶着跟满人相通的嫌疑,把这么个人送过来?”

    “这是上面定的,总舵主都是奉令行事。再等下批货送给庄亲王,你就回国禀报此事,之后你每来朝鲜,也是我给你交代这个人的言论行踪。”

    “还要一直盯下去?越说我越好奇了,这个人难道真是反间!?”

    “他自己没当自己是反间,可他所作的事却很像。至少我就很好奇,他在国中鼓吹的那一套,拿给满人用会是个什么情形。”

    所谓“海鹞子”,就是英华总帅部所辖海军情报司的密谍,诸葛际盛怎么也想不到,他是被英华密谍送给满人的,甚至之前被逼出走,都是英华密谍的运作。

    仔细品了品同伴的话,送诸葛际盛来朝鲜的那个海鹞子恍然一笑:“原来是把朝鲜这当作罗浮山了,就算炸出再大动静,也伤不到民人。”

    他感慨地摇头:“这个诸葛……绝想不到自己是只炮仗,用处就是炸给咱们看热闹,既是看他那一套东西的热闹,也是看满人的热闹。”

    同伴也笑了,两人举杯对饮,同伴再道:“庄亲王要的货可不少,看来他那一派也有心自起了,满人呆在这小小朝鲜,也有一番大热闹,咱们就慢慢看下去吧。”

    弯月高悬时,奉天城中也是灯红酒绿,一片欢歌笑语的宁世之景。

    平郡王府里,新晋平郡王的高起却是愁容满面,在他对面,新晋和郡王阿桂一杯杯灌着酒,比他还颓废。

    高起再忍不住这沉默,低沉地道:“有人告诉我,有些宗室跟十四爷搭上了线,甚至还作了一笔大生意,一万枝圣道四年式火枪……”

    啪的一声,阿桂将酒杯重重落在桌子上,吐着酒气,眼里凶光必露:“早跟你说过,就带皇上来,你怎么把这一帮爱新觉罗也全带来了!?让他们死在盛京不好么?”

    高起咬牙道:“没有这帮爱新觉罗,咱们能把那几十万满人带进朝鲜!?”

    阿桂冷笑:“现在这帮爱新觉罗要过河拆桥了!他们可急得很哪,鲜人都没收拾妥帖!就一边鼓噪建皇帝亲军,一边要夺我们军权!”

    他决然道:“我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老高,你给我个准话,你跟不跟我联手!?”

    高起呼吸转为急促,眼中光彩也变幻不定,最终道:“你去南面边墙吧,你在外,我在内,镇之以静。现在大局要紧,我相信几位王爷也不会那般不识大体。”

    阿桂恨声道:“迂腐!等你顾着大局时,八王议政也立起来,新的满人大义也出炉了,皇帝亲军也建好了。你该很明白,什么皇帝亲军,其实就是王爷亲军!”

    高起没说话,阿桂再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片刻后,高澄出现在高起背后,低声道:“爹,放阿桂去南面,没什么问题?”

    他眼里闪着精光,立掌轻挥道:“依我看,就该直接……”

    高起摆手:“去了阿桂,我们高家就是一根独木了,现在还需要留着他。”

    再一个少年人嗓音响起,却是高起二儿子高挚:“爹说得对,咱们高家得忍下去,忍到万岁爷成年亲政,那时才是我高家独掌权柄之时。再说爹跟阿桂相处甚洽,将相和这段佳话可得保住啊。”

    高澄哼道:“将相和……阿桂手握最强之军,他眼里才没什么相呢,建皇帝亲军名正言顺,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就是他再没办法在朝鲜呼风唤雨呗。”

    高起点头:“权势之争,你死我活,别说患难之交的友情,便是手足之情,也不能真心相守。”

    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话又问题,赶紧补充了一句:“你们兄弟是例外……”

    高澄跟高挚对视一笑,眼里满是暖暖亲情,就如早前高起与阿桂对掌定国号时那般,不必言说,自有默契。

    街道上,被大群侍从护卫着的阿桂暗自呸了一声,嘀咕道:“高起,你满心算计着我,就想当蛊中最后一人,做梦!”

    夜色深沉,自万丈高空向下俯瞰,除奉天城有依稀光亮外,整个朝鲜大地,漆黑深幽,有如一只无底蛊坛。而隔海相望的西面,则是片片光亮。

    东京未央宫肆草堂,李肆拈须沉思,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书的封皮,上写“人衍资本论”五字。与早年他跟便宜师傅段弘时所著的《天演资本论》恰是递进继承的关系,但这本书对未来工商大盛之思更进一步,不客气地说,除了在“剩余价值”的推演上还有欠缺外,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以及阶级划分和阶级斗争的观点,已经很近于后世某个主义了。当然,关键差别还在于,这本书是从墨家均平大义出发,立论也建立在新三代论上,而且没有预言今人世的崩溃,而是强调此书所论的大同均平之治,只是人类的终极幻想,而非可真实建起的人间天国。

    这本书不是李肆所作,而是李肆对面那位白衣飘飘的老者所作,西行三贤里的李方膺,耗十年光阴,研究工坊生产,商货流通,再上及三代人世的人世变迁,加之李肆偶尔的指点,终于有此成就。

    许久后,李肆道:“这本书,还有太多欠缺,不过拿出来也好,大道三千,这也算一道,其中的欠缺,就由世人来补吧。”

    李方膺却道:“臣有惶恐,当年慧远禅师和茅子元立白莲之义,却被后世人污秽为邪教真义。臣就此书的根底是墨家均平之义,就怕也步白莲后尘。”

    李肆哈哈一笑:“譬如牛痘,要先种了痘,才能防天花。再说你这书所述,此时国人可入不了眼,也许再过三五十年,乃至百年,才会有人以这本书所述大义为旗号,追索他们想要的利,它的作用也不是换天地,换大义,而是修补我们的堤坝,让我们本有的大义更为牢固……”

    他话语转为坚定:“我相信,这桩大义就算一时会遮迷国人之眼,也不会驱散我们立下的天人之伦。即便国有动荡,安定之后,人们依旧会认为,人人自利而不相害,才是人世终极,才是人之根本。”

    拍了拍这本书,李肆再道:“这本书会大印特印,传给海外,我相信,海外会有无数蛊坛,若干年后,会立起这样的大义,到时国人也知曲解此理,会是怎样的后果……”

    末了李肆叹道:“我们已作得够多,后辈的事,就让后辈去艹心吧。”

    李方膺松了口气,此时见李肆目光幽远,像是心神已追至若干年后,灯光朦胧间,幻动之景依稀,令人心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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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六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

    柔缓丘陵下,平静原野向四方伸展,夏曰的绿草展示着勃勃生机,已染上金色的麦田间,村庄依稀可见,炊烟懒散地冉冉飘升,也将岳靖忠的思乡之心牵引而起。

    “真像辽东啊……”

    景色并不像,但这种盎然生机在天高地阔中尽情舒展,甚至近于寂寥的感觉却如出一辙,十多年前镇守辽东的岁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如今他不仅不在辽东,甚至离国万里,脚下之地是欧罗巴,是“神圣罗马”的西里西亚。

    “看来是纬度相近的原因……”

    原本正酝着诗意的心绪截然转了方向,回归到军人一面。噗噗闷雷声自极远处传来,半生戎马倥偬的岳靖忠不仅听出了是炮声,还知道是六磅炮,不过这中间还有个步骤,他先是下意识地按英华制式估算为四斤炮,再换算为六磅炮。

    嘀嘀嗒嗒的集合号声起,一群群穿身着深色夏尔蓝装,头戴同色三角帽的军人朝号手所在的山坡聚去,其间也夹杂着不少火红制服,短直筒军帽的官兵。岳靖忠也是一身红衣,只有袖口领口的金黄彰显着他的尊贵身份。

    成百上千的蓝衣军人已将山坡围得层层叠叠,但他们都自发且恭谨地给岳靖忠让开一条路,蓝衣人潮中,一袭火红身影份外醒目。而黄肤黑眼的面目,在金发碧眼的人潮中更为抢眼。

    岳靖忠踏上山坡时,一个削瘦身影正立在一株白桦树下振臂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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