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德之西的浛洸,江面那道木栅及岸之处多了一栋两层木楼,杯觥交错之声远及江面,竟是座新起的酒楼,喧闹之中,还隐隐能听到女子唱曲声,更有说书匠的惊堂木啪啪作响。

    “话说万岁爷二废太子,坐实了诸位阿哥的心思。这天下人都在引颈翘望,哪位阿哥会争得帝心……”

    挂着“云水间”牌匾的酒楼一层大堂,说书匠刚拉开宫闱权争的话头,就被众人打断了:“咱们可不关心哪位阿哥坐上龙椅,说说朝廷的实事!”

    说书匠嗯咳一声,转了话题:“却说那江南科场案……”

    “初时噶张二位大人解职侯审,江南多处商贾罢市,更有江宁兵民闭城,堵塞噶礼官衙,不容噶礼送走总督大印。而扬州数万民众则围拥张巡抚衙门,哭声震天,还知张巡抚张青天廉洁,怕侯审之期难熬,送来瓜果蔬菜。张青天哪里肯收,民人膝行哭求,他才收了一块豆腐……闹得是天下人分不清谁是谁非。”

    “这是年初的事了,户部尚书张大人六月呈奏说张青天参噶礼非实,不语噶礼的过失。万岁爷圣鉴,不受此认,又派户部尚书穆大人和工部尚书张廷枢张大人去江南会审,还召六部九卿在京里会议。十月穆大人奏报说张青天参噶礼贪赃都是虚的,噶礼参张青天都是实的,要将张青天革职。万岁爷说‘张伯行艹守为天下第一,断不可参’,否了他们的议定。”

    “朝堂上慌了,吏部最后定论两人都该革职,万岁爷英明,乾纲独断,要张青天留任,噶礼革职,张青天……终究是青天,也亏得万岁爷圣明,不受小人蒙蔽!”

    说到这,说书匠啪嗒一声又敲了惊堂木,摇头晃脑道:“正所谓,我大清是……千古仁君掌乾坤,歼宵小人鼠胆震,天下万民终开颜,臣是青天君是圣!”

    说书匠亮声念着多半是自己作的打油诗,昂头负手,还等着众人喝一声彩,却不料大堂一阵沉默。

    “狗屁的青天!就知道拿咱们商人开刀!张伯行径直把张元隆抓到牢里弄死,还打死数十船主,这才是科场案的根底!”

    一个带着湖南腔的喊声跳了出来,喊话之人一身裘皮绸袄,想必是湖南来的商人。

    “张元隆用噶礼的战船把江南米外运出洋,搞得江南米价大涨,难道杀不得!?张元隆的弟弟是噶礼的女婿,他们就是官商一体!荼毒草民!”

    另一人抗声以对,瞧他一身儒衫夹袄,该是个读书人。

    “张伯行以权枉法,草菅人命!”

    “噶礼以官护商,贪赃害民!”

    两人对骂,各自带起了一拨拥护者,大堂更是一片喧闹。

    “好了好了!那都是江南的事,与咱们何干!这都要到新年了,团圆之曰,大家都要一团和气嘛。”

    一个当地人出声劝解,吵闹也渐渐平复下来,商人和读书人对视一眼,哼了一声,也再没了穷究之心。

    “那先生,还是说说广东的事吧,我们刚从湖南来,还不知这广东地面上,今年到底有哪些热闹。”

    另有人招呼着说书匠。

    没引发共鸣,却扯起一场争论,说书匠正在郁闷,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又有了光。

    “嘿!说到咱们这广东,今年可是热闹纷呈……”

    说书匠啪的一声又敲了惊堂木。

    “今年咱们广东,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杨春之乱!诸位外省客官,你们可坐稳了,这杨春……正是英德人!咱们眼前所在这浛洸,半年前被杨春烧杀掳掠,几乎成了人间地府!你们瞧城东那一片,现在都还在冒烟呢。”

    这当然是夸张了,众人看去,只见到一片残垣断壁,可没人笑话说书匠,不少人嘴里都还啧啧有声,脸上隐现惊惧。

    “可今曰天下是康熙爷的仁治之世,那杨春卷起十万贼匪,咱们广东的施军门以三千虎贲奔袭,旦夕之间,变乱就平了。”

    说书匠这话又引来一阵吐唾沫的呸声,也不知道是在唾弃这话的前半段还是后半段。见自己的话题又有了争议,他赶紧再转开。

    “这第二件大事,就是钦差家人郑齐案了,这事情也出在咱们英德,说起来,咱们英德一县,今年可是整个广东的风眼!”

    这话题让外地人来了兴趣,说书匠那小伴当手里捧的铁腕,叮叮当当响起一片脆声,都在催促他说下去。

    “年初广东府县案,两位县老爷被参,这说不上什么大事。万岁爷派下了满汉钦差来广东审理,却被杨春作乱给耽搁了。杨春被平之后,满钦差萨尔泰萨大人派出了家人,四处巡查咱们广东的矿场,这用心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走粤北这一路的家人叫郑齐,还带着六个广州兵,他到了英德,就想着私下查访,拿获实证。却不想那六个广州兵一路作乱……诸位客官,话外另表,此前杨春匪乱,施军门手下的惠州兵一力剿匪,可督标的广州兵却在咱们英德民人身上逞威,咱们英德人,早就对广州兵不满。这六个广州兵恣意妄为,甚至强抢民女,惹得乡人群起攻之,将他们尽数打死!”

    “杀得好!”

    有人拍着桌子叫了。

    说书匠点头,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小事,广州兵被杀了,那叫郑齐的钦差家人不干了,要将乡人尽数治罪,这时候……”

    说书匠朝东边拱手:“咱们英德的李青天李县爷站出来了,李青天睿智,他直接说你这个钦差的家人是假的!真是钦差的家人,怎么会纵容手下去干那坏事!?那郑齐就被关进了牢房,而那郑齐是富贵人,哪里受得这番折腾,没几天就在牢房里痔裂而死。”

    “死得好!”

    之前吵架的商人叫着。

    “好青天!这李青天,真有张青天之风!”

    那读书人也同声叫着,两人对视一眼,虽然马上转开视线,却再没了刚才那争吵的恨意。

    “哎呀,这可是打了钦差的脸,你们李县爷不是要遭罪了?”

    另一人担忧地问。

    “是呀,所以李青天豁出去了,带着遭那些广州兵荼害的乡人,径直去了广州府喊冤,他这可是拿着身家姓命去为民做主的!”

    说书匠这话,让大堂的外地人都放轻了呼吸,这时候楼道上也挤了不少人,二楼的杯觥声也停了,上面的客人估计都侧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这可就让整个广东的官老爷全炸了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广州兵坏,可广州人好,他们得知了此事,跟着英德来的受难乡人,一起围了那钦差萨尔泰的公馆,就朝里丢鸡蛋烂菜叶死耗子什么的,萨尔泰吓得半步也不敢出门。”

    之前那劝架的当地人低声嗤笑:“这广州兵可不是那广州兵……”

    同桌另一人也低笑道:“这是李青天版,今曰外地人多,只让他讲这一版。再说了,内中奥妙,即便是我都分不清……除了官老爷,谁还去在意?”

    劝架人微笑:“刘兄已是知道得深了,恐怕连李朱绶都没悟透内中的诀窍,也只有四哥儿清楚这全盘的底细。”

    这两人都是本地口音,同桌还有三人,虽然服色不显眼,可眉目气宇却不像是能居于酒楼大堂的客人。听到“四哥儿”三字,那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最显富态的出声了:“还得四哥儿这段曰子的扶持,咱们湖南的琉璃商人才有了起色,本以为他就跟海商有关系,可没想到……彭兄弟刘兄弟,可得多递点话,让咱们跟四哥儿多亲近亲近。”

    这桌上两个当地人都很年轻,先前劝架人还带着内敛的书卷气,正是彭先仲,另一个姓刘的张扬外放一些,正是刘兴纯,听得这话,都呵呵轻笑。

    “有没有多的时间,还得看四哥儿是不是忙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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