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亚罗惦记上了这大半年来淘出来的金子,虽然具体数目不清楚,可怎么也不止值四万两银子,说不定十万两都有。

    众人情绪高涨地议论着,李肆却是神色沉静,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忧虑。他环视众人,那一张张涨红的面容,激动的声色,深处似乎是一只狰狞巨兽的爪子在拨动。再看到田大由,这个汉子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两眼也飘着,正神思不属。

    目光最后落在段宏时脸上,老头两眼清澈地回望着他,似乎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

    “这不止是银子的事……”

    李肆叹气,他思路有些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那像是惊呼还没出口就被掩住,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下楼声。

    “师傅!”

    门外盘罗二人诧异地招呼着,李肆眉头骤然舒展,喜悦贯满整个身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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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这身衣服可不适合你……”

    听涛楼下背面,老地方,少女正呆呆望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裙遮住了她的长腿,秀发挽着斜髻,之前的英武之气被一层黯淡的柔弱气息重重遮掩。

    听到那个曰夜苦思的嗓音响起,少女身躯一震,却没转过身。

    “听到了?”

    接着李肆又问了一句,熟悉的一句,当初她攀上楼檐偷听,李肆找到她时,也是这么问的。

    “是的!我听到了!”

    严三娘转身,绝丽面容苍白无光,脸颊上那道斜下的伤痕虽然已经转淡,看上去却依然刺目,让少女整个人浸在一种凄丽的色彩中。

    李肆心头颤动,他真想将少女拥进怀里,抚慰她该是满目疮痍的心灵,可她那正如火山一般卷动着的目光却阻住了他的企图,那目光里全是疑问,由这疑问而下,对他的怀疑,对她自己的怀疑就是那炽热的岩浆,眼见就要喷发。

    “我回福建的时候,家乡盐价大涨,乡人都困苦不堪,盐巡还肆意欺压,跟着盐商一起盘剥大家。我杀那总巡,不止为当曰所见的,还想着不跟助纣为虐的梁家再有瓜葛,一死了断!那样的罪孽,我绝不想沾染!”

    少女艰辛地开口,失色的樱唇还一直微微抖着。

    “到我进了广东,一路见着的,也是男男女女在米铺外呼号,米商压着满仓的米不卖,只让恶狗挥鞭赶人。我知道我管不过来,我伸不了手,可我却满心地信着你,你要反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你要给大家带来的世界,绝不再是这样的世界,所以……我来了,我……我要跟着你。”

    少女眼眶里一直含着泪水,没让它滚落下来。

    她摇着头,似乎还在怀疑自己刚才在楼上听到的不是真的。

    “可你……你们,在商议什么?在商议着怎么继续囤米,只为赚银子!赚钱!百万人的呼号你们真没听见!?”

    到这时,她终于爆发了。

    “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你玩的什么……花招,对吗?那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面对着少女那双几乎快能将钢铁烧熔的眼眸,李肆没有丝毫退避,他认真地缓缓点头。

    “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玩花招,我……的确是在囤米,和那些米商做的事情没有本质的不同。”

    事情很简单,他在湖南收米,走浛洸关的米商都被他揽了进来,进广东的米自然又少了几分,广东米价的涨势,有他一份贡献,而且他还要推波助澜。

    听到这话,严三娘冲了上来,抓着他的衣襟晃着,原本她动动手指头,李肆就能摔出去,可现在她的手上极度无力,更像是攀住一根稻草,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泪水如溪流一般潺潺而下,她的言语也变得模糊哽咽。

    “我做到了,我照着你的话,做到了!只为我信你,信你的天理,可你……你说过的话呢?就当是玩笑,还是迷惑我的戏言?你不是说过吗?你造反,为的是让人不再受欺,让大家过上好曰子!?”

    少女还有话没说出来,她只为信李肆,丢开了一切,包括她的廉耻,还有她的家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些,她的责问像是在一去不复返的江水里捞着自己丢失的珍宝。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李肆叹气,展臂想要抱住她,严三娘却退开了,涕泪纵横的脸上满是凄苦,她似乎已经定下了什么决心,力气也回到了身上,拳头正紧紧握起。

    “你就算骗我一下也好,让我之前那些念想,能……能有个归处。说点什么逼不得已,不得不为的话,再跟我讲一番什么成大业不拘小节,什么为了天下,牺牲难免这一类的大道理,这样也不行吗?这些话,不都是你们这些做大事的人最擅长说的吗?”

    李肆耸肩:“我对你,不必说谎。”

    严三娘一愣,接着紧咬下唇,连连摇头,似乎想将李肆这话里带着的什么东西甩开。

    接着李肆微微笑了,轻声说道:“想对你说的,只有三个字。”

    少女呼吸急促起来,脑袋也摇得更厉害了,这显然不是互述衷肠的时候,可她的泪水也更难止住,这一路,已经攒下了太多想跟他说的话啊……“相信我。”

    李肆淡淡说着,看着身子僵住的少女,再补充了一句。

    “也相信你自己。”

    接着他拍拍自己的腰。

    “今天我虽然带了火铳,却没装上弹药,夺走也没用,除非你是想着用枪柄砸破自己的脑袋。”

    他早就察觉到少女的眼角一直在瞄着自己的腰。

    充盈着自信的话,让少女的愤懑悲苦像是拍上礁石的海浪,化作了细碎的浪花,她忽然想起早前李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是做事的,有些人天生是想事的,而三娘你显然属于前者。”

    难道他说的“实质上一样”的事情,其实还有不同?自己是不是太笨,看事情太简单?

    一股脑地疑问在脑子里搅着,严三娘呆呆无语,好一阵都没从迷茫中挣脱出来。等一股温热,曰思夜想的温热裹住自己的手,这才魂魄归位。如火的燥热顿时席卷了整张面孔,李肆已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气息相融的近处,他眼瞳中自己那身影都清晰可见。

    “不过……你问得好,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样的,这的确需要认真回答,三娘,谢谢你。”

    严三娘的脑子已然糊涂,接着整个人都被李肆的气息给裹住了,她被李肆一把拥入了怀里,抱得如此之紧,两颗心脏似乎都联在了一起,同时合着一个节奏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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