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口气!好大……架子!”
“好大艳福……”
人潮被李肆刚才那一句通名挡住,直到于汉翼一行遮住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众人这才纷杂出声。
“哟!英德的李肆,不就是李北江么!?”
终于有人醒悟出声,片刻后,人潮崩解为粒粒冷沙,朝着四方散去,隐约还能听到“大人物就是不一样”之类的感慨。
“严咏春……”
银光堂的狮队里,那个年轻狮头人摸着手里的红包,跟着伙伴们朝远处的身影齐齐拱手深鞠。
“李肆……”
跟着人潮退去的另一支狮队里,那个被旁人扶着,正痛呼不已的狮头人,咬牙切齿地念着。
一场小采青,不过是小节而已,除开领略了三娘的摄人身姿之外,李肆再没放在心上。接下来的两三天,由梁焕牵线,再跟几个铁行老板见面商谈之后,沉沉的郁闷也将这抹亮色压进了心底深处。
事情还是没有一点进展,有本就不愿多事的,得过且过赚钱就好,毕竟有风险。也有动了心,但被官府压着,不敢妄动的,他们的铁行,每一炉的炉号都要报到巡抚那,而每一炉的炉工所组的保甲要报到总督那,如果图谋新局,督抚那边太难过关。还有的是不信李肆能靠一连串机械作成浑圆钢球的,总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总而言之,李肆对铁行的打算,也像是痴人说梦。
靠着彭先仲在广州的影响,以及梁焕的说合,李肆的唯一收获是,铁行的东主们答应在铁行会馆开一次大会,由李肆作最后一次努力。
“我们这轴承,因为是用钢做的,不仅耐用、平稳、无声,还毛病少,往常那些车子两三月就得去修,甚至去换车轴,用上钢轴承,三五年都不会坏!”
彭先仲一边说着一边招手,一个随从将一个桌子推了过来,只见这桌子下面只有四个小轮子,行在平地上只有微微低沉的嗡响。而桌子上的水杯也仅仅轻轻晃动。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彭先仲继续他的演讲。
“这轴承的用处,单说车子。只是旧的二轮车子,光南方就不下百万架。每架两年换一次轴承,算下来一年就是百万个轴承的需求。每个轴承耗钢二两,钢量就是十三四万斤。再算人工,如果用上机械,一人一天能出至少三五十个,加上钢料的人工,三五百人即可作出这般生意。粗略算算,钢本、地本、人工、机械摊销和其他杂项,加起来绝不会超过十万两银子。而每个轴承只卖四钱银子,一年也都能成四十万两银子的大事业!”
在他身边还有一座木架,每说一个重点,都有一个随从哗啦一声翻起一张画,将他说的重点,以数字和图画清晰无比地描绘出来,三四十个铁行的成员看得颇为新奇,也听得很是心动。
“而这轴承,何止是牛马车才用?磨坊的石磨、织工的纺车、铁矿碎石、染料碎靛、稻米打谷,只要能转的东西,用上钢轴承,都会省力耐用,算上这些,一年何止百万的量!就这轴承,我们佛山,就能做出百万两银子来!”
彭先仲用着激昂的语气,将一幕跌宕人心的画卷生动地摆在了铁行东主的眼前。
“百万两银子!百万两,各位东主,你们要卖多少铁锅铁线,要用上多少工匠,才能做到一百万两的生意!?如今只需要不到千人的工匠,再购进我们青田公司的机械,一整套手艺,我们都可以教授。四十位东主,每人出一些工匠,一些本钱,和我们总司携手建起一个轴承行,大好的前程,唾手可得!”
彭先仲铿锵有力地说完,余音回荡间,会馆里的铁行东主们不少都眼冒精光,嘴巴微张,似乎就要大喊算我一个了。可面面相觑间,却又被一层厚重的无奈压住。
坐在后面的李肆皱眉,他没指望靠彭先仲的一番演示和煽动,就能得到热烈的回应,但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情况,却远远出乎他的预料。前景也说清了,成本也算明了,不用机械,不上生产线就做不出钢轴承的原理他们也都明白了,这可是至少百分之百的利润啊,怎么这些东主,身上揣着的资本血姓就这么羸弱呢?至少得有人站出来把困难到底在哪里挑明吧。
李肆要争取到这次鼓动铁行东主的机会,并不为办成事情,而是想看看事情的难点到底在什么方向上,单对单的交谈,交情不够,难以深入,只有在这种**裸的利益冲击下,才能将阻碍资本的礁石显露出来。
可现在这情形,事情好像不止是资本和利益这么简单。
“百万两啊……呵呵……百万两,好大的生意!李北江,你在这吆喝百万两的生意,却连我家主子的年礼都不上心,你是不是真忘了,到底是谁给了你赚钱的机会?”
一个阴冷的声音出现,带起的一股寒风吹遍大厅,铁行的东主们都缩起脖子弯着腰,朝来人恭谨地作揖。
彭先仲附耳低声说了这人的来历,李肆眼瞳紧缩,难怪……“我家主子说了,他人虽然在江南,可一颗心却在为着万岁爷四处奔走。此前觉得你李肆还会做事,给你机会,让你代管太平关和遇仙桥关的关会,却不曾想,你宁可朝其他人大撒银子,对我家主子,却没一点特别的表示。这养狗么,指望的可不是为着其他人捉兔子。”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胖子悠悠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豪商。
“更不是让它脱了缰,跑到野地自己刨食。百万两,哈哈……胆子不要太大,这佛山你也敢动心思?就不怕我家主子在奏折里提上十来个字,让你即便揣着百万两银子,也能转瞬成了坟头上飘起的黄纸!?”
小胖子瞧着李肆的鄙夷眼神就像是瞧着一只狗,李肆冷冷回望着他,也是在看一只狗。
这人是正儿八经的狗,苏州织造李煦的家人,姓吉,名黑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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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你的颈圈松了
大人物的心眼是很小的,特别是你动了他的银子。
苏州织造李煦就是个大人物,尽管他的官职很小,尽管朝堂都只将他当作皇帝的狗,可朝堂大臣和地方大员是守宅门的狗,李洵这样的内务府高级包衣是守卧室的狗,两拨狗互相鄙视,较量优越感而已。
不谈奶兄弟这层关系,奏折制度的兴起,就跟康熙与李煦这样出外的内务府高级包衣要保持单独而且秘密的联系有关。甚至李肆还知道,后世所存的满清最早一份奏折,就是康熙三十年,李煦向康熙请安的折子。【1】
此时的奏折制度还远不如雍正时代完备,除了康熙宠信的高级包衣外,也就部堂和地方大员有直递奏折的权力,有些督抚提镇都没此权。虽然直上奏折的影响力难以评估,但李肆的诸多手脚,要通过李煦传到康熙那,对汉人和朝政另有一番警惕的康熙会有什么反应,李肆就实在没有把握,只能备着一个字:反,再加三个字:现在反。
所以当这个吉黑子阴恻恻地说出“奏折”二字时,李肆心中一寒,下意识地深吸口气,再次确认一对月雷铳是在腰间。
和李煦的矛盾由来已久,在李肆破坏了湖南春晖堂的囤米大计时就种下了。春晖堂那个在厕所里暴毙的掌柜没人关心,可十多万石米却不是小数目,李肆不可能硬生生吃下。由韶州府和白道隆斡旋,按照每石二两的价格退给了春晖堂,李肆只吞了两三万两零头,没让湖南那边跳起来揪着劫案不放。可终究让春晖堂背后的李煦预期落空,心怀怨憎。
这事大家毕竟隔着一层,还算不上直接的恩怨。之后李煦牵头,将太平关和遇仙桥关仿照含洸关模式,组建关会包了关税,满以为就此能大把搂钱,却不想没了李肆那一套会计和审计帐目运转,书吏巡役的隶属关系也没厘清,更兼任用私人,比之前钞关直管更为[***]。不仅来往商人怨声载道,自己也没捞到好处,全让下面人吃光了,半年亏了好几万两。见这不是颗摇钱树,反而是个无底洞,李煦将两个关会让给了李肆,只以江西三叶堂东主的身份加入。
李肆接手,不仅补上了关会的亏损,时值年关,还核算出了不少利润,以退税的名义返还关会成员。这时候李煦就不满了,以李煦的思维,关会是自己“恩赐”给李肆的,这些银子不都给自己,却撒给商人,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之前李肆以年礼的名义,单独给李煦包了二万两银子,本以为能暂时填了李煦的欲壑,却不曾想李煦毫不满足,径直派来家人,砸出了最严厉的恫吓,更倒霉的是,正好卡进了他要对关键目标下手的紧要环节。
“跟这李煦的矛盾不可调和……”
李肆瞬间就有了认识,这李煦根本就是要将他当狗摆布。背后的原因,是不是被皇帝的面子给逼得快跳墙,对背上的无底大洞开始感到畏惧,所以才死命搂钱?难道说……京里的状况有什么变化,李煦投效的八阿哥要提前出局?
将飘飞的思绪拉回来,李肆看向身边的梁焕,见他目光闪烁,脸色发白,心道自己终究中了佛山铁行的套。这梁焕奔走组织起这样一场东主大会,目的不是帮自己,而是让那吉黑子能清晰掌握到自己的意图。看来这佛山的铁行,对官府的畏惧透骨入髓。
吉黑子一亮相,铁行东主们纷纷告辞,梁焕缩着身子要跑,被李肆喊住了。
“这几曰,多谢梁爷子的款待,他曰定当酬报。”
李肆低低说着,梁焕勉强一笑,只觉额头出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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