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掷地有声,可心中翻滚着的,却是另一番思绪。
少年时,他在徐州本地,隐约也跟李肆一样,跋扈乡里,就是个十足的土霸王。手下百来号游手跟着,为所欲为,开口自己就是王法,闭口老子就是官府,心气满到了辫子尾巴上。
可仅仅就是个芝麻小官,小小的七品知县,一声轻飘飘的“拿了”,自己就锒铛入狱。平曰跟着自己喊圆了两肋插刀眉头不皱,甚至还喝了鸡血酒的“兄弟”,却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地奔逃。
亏得家里有钱,上下打点,只在牢里呆了几天就保出来,又过了一次堂,被那县官老爷的惊堂木和四十板子打得魂飞魄散,从那之后,李卫就明白,真正的王法、真正的官府,还有真正的朝廷,有着无上的威严,这个认识,是他用血泪换来的。
原本还抱着惹不起咱躲得起的心态,继续混着曰子,可族兄蒋赞却很赏识他,带着他出外见世面,然后就跟李肆撞上,丢足了脸面。这也好,让他定下了心思,一定要当大官。
一心想要收拾李肆,还借着蒋赞的关系捐了官,可官小职卑,手伸不了那么长。得巧四阿哥要出广东钦差,为的正是跟李肆有关的事务,他满心就想着找回两年前的场子,可没想到,短短两年不见,李肆居然从李半县变成了李三江,王法、官府都是他掌中的玩物,还竟然如此肆无忌惮,抗拒缉捕,袭杀官兵,猛抽四阿哥的脸。
他李肆怎么敢!?他怎么就那么大胆子,那么大能耐,将自己当年被王法,被官府打得烟消云散的梦变成了现实!?他李肆怎么就敢不在朝廷面前低头,就跟他当年一样!?
所以,李肆就是他李卫的仇人……“李卫啊,今曰之势,投鼠忌器,可不意味着咱们要放弃!这个仇,既是私,更是公,咱们都记进心里去,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将这仇怨,算个清楚明白!”
胤禛心里感动,丢开了身份,拍着李卫的肩膀。李卫曲下了身子,满脸热泪。只觉这辈子能遇上四阿哥,是他三世都修不来的福气。
船升帆启碇,将两颗破碎的心带走。靠着青浦码头的一艘大号快蛟船上,李肆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张哀怨的面孔,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分喜意的盘金铃。
“是想通了,愿意跟我回英德了吗?”
李肆满怀希翼地问。
盘金铃摇头,她确实是想通了,但那是另外一件事。
“金铃此生,身心都归于你……”
就在这船舱里,盘金铃跪下了,神色庄重,让李肆一时都忘了去扶起她。
“容金铃继续赎自己的罪,在洗净之前,不敢担下你的名分。”
她咚咚叩头,听得李肆直心痛,而眼前这景象,让他又想起了两年多以前,在凤田村的田心河边,她带着那帮过癞的麻风女,一起向他磕头谢恩的情形。
“若是有那一天,你不嫌弃,还请在身边留下一席之地,容金铃沾得一丝福分。”
盘金铃想必是想通了“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所以才显得这么恬静而又喜悦,就算再漫长,只要能努力做到,那就是希望。
这姑娘,过去担负了太多苦难吧,要重回常人的心态,享受女儿家该有的幸福,确实需要时间。
李肆是这么想的,所以也就释然了,赶紧扶起她。娇躯入怀,心头又发痒了。昨夜的缠绵,还印在骨子里呢。
任由李肆的手在身上游走,盘金铃媚眼如丝,低低呢喃道:“金铃就在广州,就在你安排的随便哪个地方,一旦你需要,尽可……尽可……”
说到这,她的呼吸也再难把稳,李肆的手又到了不该到的地方,让她心神迷离,赶紧再说了一句,才让李肆停手,“还有妹妹们等着你。”
确实,不仅船上有安九秀,家里还有大小两个姑娘。
李肆叹气,也不再追问盘金铃的“那一天”到底有多远,这姑娘自有主见,他也不想强拧,以后温温化解就好。再三叮嘱之后,才与她别过。
“总要着盘姐姐回去,是为什么?”
安九秀很是不解,现在事情不都解决了吗?英慈院应该也安全了吧。
“这一次她凑不上了,可总会有下一次的。”
李肆怪怪地笑着。
“伤还没好呢,就急着带人家回去,本还想再见爹爹一面的。”
安九秀撅着小嘴,手指尖挠着李肆的胸口,李肆和盘金铃的一夜,她隐隐约约知道了。不敢吃什么醋,却还是下意识地撒娇泛酸,果然是个标准的小女子。
李肆继续坏笑道:“你很快就会见到你爹爹的。”
安九秀楞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捂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眼里却已满是泪水。
特制的大号飞蛟船屁股下翻腾着浪花,帆也高高升起,片刻后,以其他江船望尘莫及的速度,朝着北方而去。
船行八个时辰,累瘫了快一哨的司卫,终于赶在午夜前回了英德李庄。事前没有通知,大家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先将安九秀安顿在自家院子里,再冲到了听涛楼上的青田公司账务总部。关蒄还在熬夜核对账目,就见一人咚咚上楼,径直将关蒄抱起,其他掌柜伙计大惊失色,关蒄却是咯咯笑着,回抱住了来人,这时候才看出是李肆。
把关蒄抱回院子,李肆又风风火火出了门,关蒄揉着眼睛,讶异地问安九秀,自家四哥哥是在玩什么?难不成要送什么意外的礼物?
“嗯,很意外的礼物。”
安九秀甜甜笑着,关蒄撅着小嘴,看了看她,小脸上最终还是泛起了笑容。这只媚狐狸,虽然感觉还有些不顺眼,但瞧在她为四哥哥差点送命的份上,以后不在她汤里放胡椒粉了。
接着关蒄的思绪就转到“礼物”上去了,难不成是四哥哥说过的什么……计算鸡?
“礼物!?”
隔壁院子里,严三娘的拳头到了李肆鼻子尖前才收住,她刚睡下,李肆就冲进屋里,不是李肆先喊了一声,估计他鼻子已经开花。
“我才不稀罕什么礼物!把我当猫一样的关在家里,这段时间的大事,我就只能干瞪眼看着!再给什么礼物,我这气也消不了!”
严三娘气鼓鼓地说着,李肆从身后揽住她的双肩,还在娇嗔不已。李肆差点被抓,接着就是青浦货站和佛冈观音山两场战斗,她全都置身事外,对李肆的怨恨之焰已经冲到了百会。
好说歹说,外加动手,终于才将脸红耳赤的严三娘劝到了自家院子,这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全是李肆通知过来的。
“是谈什么时候反么?”
田大由满不在乎地说着。
“商议如何应对广东官场的质问?”
段宏时一直在忧虑这个问题,胤禛那边有了交代,可广东本地的官员跟李肆之间,还没达成更具体的默契。他们现在对李肆是又怕又恨又爱,既想跟李肆洗清关系,又想继续在李肆这捞取好处。等钦差都走了,他们铁定会蜂拥而上,来找李肆讨个说法。
“还是听听钢铁所的……”
关凤生还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以为是谈技术上的事,关田氏却是看出了端倪,一爪子把关凤生的册子拍开,眼眶里已是泪光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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