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面应该有钟上位的人吧?”

    李肆也没和他细说,只瞄了一眼刘婆子身后那几个伴当,这么问刘兴纯。自从赖一品死了,钟府的人就不敢过来了,矿场上的课长和客长每次都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来这里查验一下,就飞也似地溜掉。

    如果钟上位只派自己的人来谈这事,那肯定是没得谈,所以才要找刘婆子这个中人,但他也不可能不放自己人在场。

    刘兴纯也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李肆看事这么准,接着才点了点头。

    “把他叫过来,关炉头和田镶头都在这,他把消息带回去,钟老爷应该就不会为难你娘了。”

    李肆平静地吩咐着,刘兴纯顿时松了口气,听起来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

    趁着刘兴纯叫人的功夫,关田二人看住李肆,都很不解:“四哥儿,你是啥盘算?”

    尽管这事只直接跟关田二人有关,可牵扯到的是整个凤田村,关凤生和田大由下意识地就将李肆当作了拿主意的人。

    “现在情况不是太清楚,进退都很麻烦,所以先得把事情完全搞明白。”

    李肆已经相信钟老爷确实有求于他们,这事不是他设的套。之前在县衙,段老秀才就说到了白总兵有麻烦,不然李朱绶还下不了决心对付赖一品。而昨天跟萧胜聊天的时候,他也说起了白总兵的生意。但是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确认,不能随便冒险。

    一个看起来是钟府家仆的人被刘兴纯带了过来,李肆也不跟关田二人商量,直接道:“钟老爷开的价码太低了,我们要三千两银子。”

    那家仆本就在努力掩饰着脸上的不屑,听到这话,差点喷了出来:“三千两!?你以为是造红衣大炮呢!?”

    李肆皱着眉头,逼视着那家仆,冷哼了一声,那人笑容敛去,三根指头还犹自比划着。

    “你回去禀报就是!啰嗦什么?”

    李肆挥手,那家仆下意识地就弯腰打了个千,转身走了,跨了两步,这才醒悟过来,那不过是个穷酸少年,怎么自己还给他行礼!?想着要怎么捞回点脸面,可纠结了片刻,却发现多半是自找没趣,不得不耷拉着脑袋,快步离开。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态,李肆是这么想的,就算是钟上位亲自来,他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呵斥走了那家仆,李肆转向关田二人。

    “咱们先漫天要价,钟老爷肯定得坐地还钱,趁着这个时间,我去走一圈,把事情搞清楚了。”

    关田二人都一个劲地点头,刚才李肆吆喝那家仆的气势,他们想学也学不来,也只能把事情托付给李肆。

    第一个找的就是萧胜,到金山渡的时候,张应和梁得广二人看了看李肆,想说什么,却没敢开口,就眼睁睁看着他进了署房。

    “李肆!?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萧胜见到他的神情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抱着脑袋呻吟着,等看清他的面目,李肆也吓了一跳,两眼血丝不说,脸颊还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的疤痕显得更为狰狞。难道就因为自己一句“当今皇上没有剃发”,他居然一夜未眠?

    身子扭着,像是决定不了到底该躲开李肆,还是迎上来直面问题,萧胜挣扎了好一阵,才终于下了决心。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他的决定就是逃避。

    李肆怎么可能放过他,自顾自地走了过去,顿时闻到了刺鼻的酒味,眼睛一转,还看到地上躺着好几个瓷酒瓶。

    这单纯的娃,看自己把他害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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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文武皆有道

    “人,活得轻松一些的好,别太自寻烦恼。”

    李肆平静地说着,之前种了蛊,现在再灌点麻药。

    萧胜喘了一会气,他不是没这么给自己开脱过,可终究是一个人发闷,这会终于有了外人开口,纠结成一团乱麻的心也稍稍舒缓,是啊,管那么多干嘛……

    “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坑我?”

    萧胜冷静下来,昨天的对话,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对这李肆的“阴险”,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我是想来问问你,白总戎是不是家里穷得开不了炊,把炮融去造锅了,他吃空粮还吃不饱吗?”

    李肆毫无忌讳地问着,现在跟这箫胜已经不必见外了。

    “还以为你真懂军中之事呢,原来也只是个门外汉,空粮的事情,你这点见识,也就跟庸民差不多……”

    箫胜嗤笑不已,接着面孔又僵住了。

    “你小子,又要套我什么话?”

    他下意识地就将李肆的话又当作了钓鱼伎俩,昨天的苦头吃得实在太足,也不怪他反应过激。

    “萧大哥,我又不是洞烛万里的仙人,可不是什么都懂的……”

    李肆微汗,这后遗症可真不轻呢。

    把钟老爷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李肆问:“这该是私造火炮吧?”

    萧胜牙痛似的捧住了腮帮子,长吁短叹起来。

    “私造火炮当然是死罪,可这不是私造,而是公造。白总戎在英德的一桩生意就是这个,看来我又要跟你扯在一起了,啊――”

    大家都是涉事人,萧胜也不再遮掩,认命地开始跟李肆解释。要说清白总兵的生意,就得从绿营薪饷的大背景说起,否则理解不了白总兵的处境。

    听着萧胜的解说,李肆渐渐展眉,这绿营的贪腐,居然是这样一篇文章啊。

    李肆虽然清楚绿营军制,但也只限于军迷能感兴趣的内容,薪饷方面没怎么关心过,只知道绿营将官吃兵缺空饷,也就是所谓的喝兵血,其他的黑幕就没概念了,可萧胜告诉他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绿营空粮分三种,这第一种为的是公事。绿营薪饷不只是兵丁薪饷,军装整治、官署教场修缮、心红纸张,这些公费,也都包在了里面。”

    “所有建署衙的带兵官,包括营协标,都不得不挪出兵缺,用薪饷来应付公差,也就是‘公费名粮’,多少不定。像是台湾,事务繁多,那里的公费名粮能到五分。白总戎所在这韶州,贼多矿徒流民也多,比台湾少不了多少,我估计怎么也得有三分,这都是朝廷默认的旧规,督抚提都知道的事情。”

    三分就是百分之三,韶州镇标账面上是三营三千人,这就能出大概一百个兵缺,算起来每年也就是一千来两,对一个总兵衙门来说,这点办公经费显然不太够。而受韶州镇节制的还有三江口协和南雄协,出于绿营大小相制的原则,白道隆可吃不到他们的兵缺。另外能吃的也就是个二百来人的英清江防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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