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嬉闹时,门外有婆子嗓音响起,吓得这小姐赶紧缩回毯子里。

    许久后,顺着草庐外小溪上那座木桥,妆扮停当的主仆二人踏上石路,转到山腰之下,却是一座青砖绿瓦的庄院。

    “雨悠啊,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段家可再待不得这湖南了。”

    几乎四面墙都是书架的屋子里,一个儒衫中年人愁眉苦脸地念叨着。

    “哦,知道了。”

    换作雨悠的少女脸上波澜不惊。

    “嗯?你就不问问……算了,你这懒丫头,当你是件家什,直接扔车上就好。”

    中年人无奈地翻着白眼。

    “有什么好问的,准是叔爷惹的祸。话说他在广东搅出这么大动静,官府现在才找咱们麻烦,可真是稀奇。”

    这雨悠正是段宏时的侄孙女段雨悠,而这中年人则是段雨悠的父亲段允常。听得女儿这一番抱怨,段允常挠头,感觉自己的觉悟比女儿差得太多。

    “湖南呆不得,那是要去广东了?”

    “还能去哪?你叔爷从年底就开始催,现在已经跟着每期的越秀时报一块来了。”

    “爹爹你英明,正该去广东,好吃的都在广东,我可吃腻了这火辣的湘味。”

    “你这丫头……”

    被女儿这像是踏青出游外带找食的语气给噎住,段允常发现自己又犯了错,就不该跟这女儿多话。

    “可叔爷打的那什么鬼主意,爹你得跟他说清楚,我才不想掺和那疯老头的事。”

    “先不管你叔爷有什么打算,你就不为自己打算?今年你该满二十,二十了!”

    父亲依旧被女儿牵着舌头,根本停不下来。

    “我?我段雨悠已经嫁给书,嫁给书里的天地了!”

    “书,你能跟书生下儿女!?”

    “爹啊,书中自有胭脂香,书中自有潘安郎,我又不是儿子,那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责不到我,要怪就怪爹你自己吧。”

    “嘿嘿……你这丫头……”

    等女儿出了屋,被气得打哆嗦的父亲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下定了决心不跟这毒舌女儿凑话的,真是自找烦恼。

    “快快收拾!知县给咱们早早通报,已经尽了心,坛坛罐罐就不要了,书可不能少掉一本!”

    抛开对女儿的无奈,段允常招呼起下人。

    英华永历元年,康熙五十五年四月间,段允常举家迁往广东,在这一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商贾,也抬着大大小小家什,浩浩荡荡朝南而行。

    跟着这些商人流动的是大宗财货,变成一条条数据,留在了韶州太平关的稽查账册上,最终汇聚到了身在广州的关蒄手里。

    “可不止是这样,这半月来,过太平关到湖南的生铁量就翻了四倍!关上查到的禁运物,像是钢簧片、钢螺丝、比以前多了十倍!甚至还有人直接贩运火枪!”

    关蒄瞪眼蹙眉,在李肆面前强调着事态的严重姓。

    “湖南被年羹尧搞了一圈,下面的官们见到年羹尧直升四川总督,都以为是那一套得了康熙老儿的圣心,所以有样学样,要跟咱们为难嘛。有这些异动是正常的,江西福建广西那边也有这些情形啊,只是量没这么明显而已。”

    李肆摇头,关蒄就靠着这些证据,想要说服他改了英华军西进的战略,实在是太过无力。如果不是关蒄在拿数据说话,他真要抽关蒄的小屁股,责她“后宫干政”了。

    “可听罗小子说,鞑子的大将军行辕定在了西安府,有些不正常,湖南湖北的绿营都聚了起来,这还不是征兆?”

    关蒄还不死心,李肆脸色沉了下来,这小媳妇管得太多了。

    他很严肃地问:“说吧,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关蒄低头看住了自己的脚尖,跟她的四哥哥相处这么多年了,果然是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我……我就觉得,一想到湖南就心慌。”

    “你啊,这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那什么证据没有啊?”

    李肆摇头,这思维可是要不得滴!

    “不要被自己脑子里的定论框住!作这种决断,最怕的就是先认定一件事,再去证明它,就算证据再少,只要看到一丁点事,就觉得自己是对的,错误啊,就是这么犯的!”

    李肆开始训斥,说着说着,也反省起来,自己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不会不会,证据这么明显了,大将军行辕定在西安,没往兰州甚至西宁靠,那是要统合陕甘各部军力。湖南湖北汇聚绿营,也不过是防备我进湖南的守策。再说这些绿营能济什么事?除非是陕甘绿营来,那恐怕还有些战力。”

    的确是有一些异像,李肆仔细思量,胤祯虽然被封大将军,但爵位却只被升到贝勒,还不是后世所谓“大将军王”。而且现在才刚刚受封,要出征怎么还得两三个月。如此形势下,康熙表面上选西北,实际是对付自己,这可能姓太悬乎,这事太演义了。

    “别再掺和这事!瞧你那个神通局,把天王府搅成游乐园了,有这精神就去查查南洋方面的进出贸易,再调皮,当心我像罚三娘那样罚你哦。”

    李肆恐吓威胁一通,吓得关蒄直吐小舌头,听到自己的“神通局”还可以保留,赶紧向李肆承认,自己的确是在疑神疑鬼。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湖南那,到底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这个疑问被关蒄勉强压进了心底。

    四月中,湖南长沙府,巡抚衙门后堂,一干地方大员恭恭敬敬向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行礼,在这年轻人背后,是几个同样倦色的随从,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正是湖南官员熟悉的李卫。之前此人曾挂兵备道衔,辅佐年羹尧行事。年羹尧转升四川巡抚后,他也去职回了燕京,没想才三四月不到,竟然又回来了。

    “皇上安,大将军正待整军出京,哪位是衡永郴桂分巡兵备道?”

    那年轻人竟然是受了皇命,代表胤祯而来的钦差。

    听得他问,一个中年四品文官站了出来:“卑职胡期恒,领衡永郴桂道。”

    年轻人点头,语气和善:“我噶尔弼是帮大将军打前站的,虽然大军不由湖南过,但粮秣捐输还得靠诸位帮手,还望诸位多多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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