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敢哭出声,不远处,一排红衣兵撞破了烟尘,踩着黑沉沉皮靴,裹着绑腿,步伐异常整齐,像是一排丛林推了过来。他们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火枪端得直直的,刺刀闪亮。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偶尔从后方射过来枪弹弓箭,将零星红衣兵打倒在地,也不过是像在石头上刮下极细微的一粒石屑,这块石头还是个整体,没因此受到丁点撼动,继续直直压来。

    眼见这排红衣兵离自己只有十多步了,那股巨大的恐惧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传闻红衣兵不放过战场上每一个躺着的敌人,不管是死是活,都要用那枪上的尖刀捅上一刀,李顺终于爆发了。

    他不想死,家中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老母,他不想死,老母都给他说了一房亲事,就等这场战事完了,行粮赏钱能凑足聘礼。

    恐惧终于化为力量,李顺推开身上的尸体,一跃而起,掉头就跑。

    蓬的一声,李顺屁股一麻,摔倒在地。

    学着记忆中教官的收枪姿势,吹了吹月雷铳正飘烟的枪口,虎贲军前营丁翼二哨哨长黄慎甩了个枪花。插枪回腰,左右看看,部下依旧板着死人脸,没趣地耸了耸肩膀。

    “好了,就到这为止,等营里的炮跟上来再前进。”

    跨过大半垮塌的垒墙,黄慎给自己这一哨一百多号人下了命令。

    “打仗果然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事……”

    接着他看到破损不堪的垒墙残垣下,一堆堆清兵尸体破碎狰狞,再摸摸自己胸甲上的两处凹痕,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黄慎只是在感慨,李顺心头却在滴血。两个士兵将他死死按住,一个带着白袖套的贼军一把扯下他的裤子,用钳子很粗暴地在屁股的伤口上一夹,痛得他叫声都变了调。一口气还没喘过来,一缕像是药粉的东西洒到伤口上,然后听到那白袖套嘿嘿一声笑,啪嗒打着了火镰。

    哧的一声,扑鼻肉香飘起,李顺梗直了脖子,两眼翻白。

    “还能干活,送到衡州去。”

    白袖套的声音渐渐飘渺,李顺终于晕了过去。

    李顺的遭遇不过是千百人中的一例,七月三曰,虎贲军攻破巴浑岱大营,杀敌两千,俘敌千余。巴浑岱大军溃退十里,跑到长沙城东北方浏阳河北岸扎营。

    七月四曰,诺尔布大军自宫山南麓西来,进到城南奎塘河东岸,在奎塘河跟浏阳河交界一带扎营,跟巴浑岱大军相距十五里南北呼应,将切进城东的虎贲军两面夹住。

    “这是来打仗还是来挖沟儿的?前面一条河不够,还得挖?爷手里只有刀枪,没有锄头!”

    “贼军有枪,咱们也有枪,甚至还有炮!瞧好了您,这可是咱们佐领从景山炮厂弄出来的,贼军来了,一炮全撂倒,准个儿灵!”

    “去去!别啰噪了,别说什么南昌总兵,就是大帅诺尔布也得给咱们面子。咱们是谁!?皇上的包衣!正黄旗的!出来打仗,还要当河工么!?”

    奎塘河边,一群衣着光鲜,满口京腔的兵丁正训斥着一个军将,看那军将也不是千把一类的小官,可对着这帮兵丁却是满脸笑容,不敢摆出一丝上官脸色。

    “诸位!诸位!这可是为大家伙儿好嘛,贼军枪炮打得很远,光这条河是拦不住的,若是诸位有了什么损伤,皇上那心痛,那可是不好的呀……”

    南昌镇标中军游击王磐笑容可掬地劝着这帮内务府披甲人,心中却是骂了一遍又一遍,你们死不要紧,让这大营露这么一角,那怎可得了!?

    接着他又暗自抱怨,大帅诺尔布也不知怎么想的,把这正黄旗包衣丢给南昌镇“提领”,到底是谁提领谁呢?估计他们的佐领正满肚子气,想要找自己总戎发泄。怪不得总戎躲着不出来,就让自己这个中军来得罪这帮京城奴才爷。

    他这通情达理的劝说没有丝毫作用,近百步宽的奎唐河就是天堑,这百多正黄旗包衣披甲人觉得绝无危险。直到西岸出现红衣兵,他们都没什么反应,一个个还在河岸边泡脚,顺带朝对岸红衣兵鼓噪,那就是贼军嘿,没多长两条腿一个脑袋嘛。

    红衣兵已出现,王磐就跟部下识趣地朝后退去。虽见对方只有几十人,该只是哨探,但他们手中的火枪能打多远,江西兵可是心中有数。

    蓬蓬一阵枪响,旗人先开火了,一边打枪一边笑,当自己是在塞外围猎一般。

    对岸红衣兵可吞不下这口气,很快就还回来一阵排枪,这时候旗人笑不出来了。枪弹在东岸减起点点尘土,河岸边那些洗脚泡澡的栽倒十来个,血水缕缕飘开,惊得旗人一片呼号。

    “拦住!敢冲营者,格杀勿论!”

    王磐也吓得魂飞魄散,要是对方渡河,怕是就靠着撵这股旗兵,就能破了整座大营。

    战时终究还是有军法的,王磐带着部下高声呼喝,将这帮炸窝的旗人拦住。

    “我们……我们是找锄头铲子!通融个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旗人们一脸谄笑,身子还职业姓地弯成了。

    “回去!你们的枪炮呢,打起来啊!”

    王磐可不敢放他们,到时乱了营,大帅敢不敢砍这帮包衣的脑袋不清楚,砍他的脑袋却是一定的。

    “吔!?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给你脸不要脸!”

    “滚开,不然我们手中的枪炮可不客气了!”

    旗兵们鼓噪着,再是一声轰鸣,贼军的飞天炮跟了上来,一发开花弹将河岸边的伤员炸得血肉支离。惊得旗兵更是群情激愤,朝拦住他们的绿营兵丁动起了手,十来个拦路兵丁被打得头破血流,只剩在地上捂脸喘气的份。

    听着部下惨呼不断,王磐怒目,感情这帮龟孙子的胆气就用在他们绿营身上呢!?这口气可忍不下,他咬牙拔刀,轰的一声,大腿一麻,人已跪在了地上。

    “吃了哪疙瘩的豹子胆,跟对咱八格爷爷的兄弟挥刀?”

    说话的是这帮人的佐领,手里提着的火枪还冒着青烟,此人名叫八格,本就在内务府领着官职。成天跟王公大臣打交道,区区一个小游击哪放在眼里。【1】

    “兄弟们,走!打仗就该这帮汉狗先上,岂有我们给这帮奴才卖命的理!?这事告到皇上那也不怕!”

    八格很义气地一招呼,旗兵们蜂拥而退。

    “妈的……这帮狗奴才……”

    王磐趴在地上,跟着部下一同呻吟不定。

    “咦!?谁的枪法这么好,这么远也能伤着?”

    过了好一阵,这群红衣兵划着小船过了河,见着这帮伤兵,很是诧异。

    “正好,这可是一堆舌头呢,带回去!”

    也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红衣兵只管自己的哨探事,王磐就这么成了俘虏。被军情处审讯一番后,前线医官草草处置了伤势,又将他后送到了衡州。

    跟巴浑岱和诺尔布两面接触,长沙决战正式揭开帷幕。

    “延信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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