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震撼还远没有结束,在文武官员之后,数十面旗帜高高举起,色彩斑斓,徽记古朴而典雅。我猜测那是跟欧罗巴贵族徽章类似的标志旗,担任向导的葡萄牙官员开始高声诵读,让我的猜测中了一半,错了一半。那是使团贵宾的官位旗,他们阶级森严,位次繁复。大概是其中所含古意太多,葡萄牙人都已经找不到足够多的拉丁语词汇来描述,只能用类似‘第一’、‘高阶’等等前缀来加以区别。”

    “当摄政王特使,一位尊敬的侯爵先生上前迎接时,赛里斯的外交大臣用非常优雅的礼节回应,双手并掌,深深鞠躬,那样的礼节我曾经在黄先生那见到过,只是没有外交大臣那样肃穆和庄重。侯爵先生似乎不太适应自己被如此尊重,有些手足无措,还是在陪使的提醒下,也弯下腰去,总算没有出丑。”

    “接着赛里斯人的行动让人疑惑,他们面向东方,整齐跪倒,依稀有些像是穆斯林的祷告。可葡萄牙人翻译了那位外交大臣抑扬顿挫的祷词之后,大家才明白,这是大臣在向万里之外的赛里斯皇帝禀报自己的行程。尽管这只是一种形式,但在整个使团虔诚而肃穆的气氛中,我依稀感受到了一种跟宗教和欧罗巴王权都截然不同的信念……”

    孟德斯鸠正写到这,人群忽然搔动起来,原来是外交大臣跟着摄政王特使到了远处的迎宾礼棚作最初的礼节姓沟通,而那些武士,以及外交大臣属下的一些文官则留在原地,跟迎宾者们作着闲谈。这引得码头上的欢迎人潮都涌了过去,想更近距离地接触赛里斯人。

    孟德斯鸠自然不甘人后,堪堪挤到些赛里斯武士身前,就被人潮撞倒了。眼见这位未来的伟人就要跟其他六人一样,丧生于波尔多踩踏事件中,一个年轻人及时将他扶了起来。

    自报姓名,感谢过这位年轻人的救命之恩,对方眼睛亮了起来。

    “孟德斯鸠先生?我父亲曾经提起过您,说您是他最值得尊敬的一位同行,当然,他尊敬的可不是您在法庭上的表现。”

    “您是……”

    孟德斯鸠不认识这位活力洋溢的年轻人,但听他这话,似乎也是地方法院这个圈子的贵族。

    那个年轻人笑道:“我是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如果您读过《亨利亚德》的话,就该更熟悉我的笔名,伏尔泰。”

    这个笔名跟记忆中的巴士底狱名人录联系了起来,孟德斯鸠讶异地道:“你这么快就出狱了?”

    伏尔泰点头道:“我熟读过《孔子》,摄政王需要了解赛里斯人的顾问,把我的刑期缩短了。”

    孟德斯鸠一把抓住他:“我对赛里斯人也很了解,还需要顾问吗?”

    李肆曾经给过小谢一份名单,嘱咐使团要跟欧罗巴某些名人多联系,但名单上只有牛顿等人,并没有孟德斯鸠和伏尔泰。在李肆看来,这些启蒙主义的领头人,跟英华接触后会对历史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可料不准,对英华自身到底是好是坏,更是说不清。

    因此小谢对接待自己的这帮人里到底藏着什么神奇,自是一无所知。在去巴黎的途中,唐宋镐面对孟德斯鸠,宋既面对伏尔泰,这样的沟通对东西方文化,特别是对欧罗巴思潮到底起到了怎样的影响,也是毫无概念。

    小谢的注意力正放在李方膺身上,李方膺肩负着一桩重要任务,为此他甚至给李方膺套上了通事馆副知事的头衔,在法兰西人眼里,李方膺自然就是“第二外交大臣”。

    刻意选择波尔多上岸,是为了更多了解法兰西,同时也是将赛里斯形象更深入地播撒到法兰西人心中。自波尔多到巴黎有千里之遥,一路尽管都是马车赶路,至少也要花上半个月。就一路所见的法兰西民人生活,道路状况和满地关卡,处处所见,就已让使团自信越来越膨胀。就说一般国民的状况,英华并不比法兰西差,很多细节,包括社会救济、医药卫生等等领域还比法兰西先进。

    但随着了解的深入,膨胀的自信又渐渐萎缩下来。此时的法兰西,全国人口也有两千万,最盛之时,可以动员出三十万大军和上百条战舰。殖民势力虽不如西班牙和不列颠,在非洲、印度和美洲却依旧占着庞大领地,可以举债数倍于国入的金钱,跟别国打上数年大战。以国力而论,英华还是差得太远了。

    这样的认识,让工商和武人派更揣足了奋起之志,而文人也从刻意拔高的文化虚调中挣脱出来,开始冷静面对东西方的差异。跟孟德斯鸠、伏尔泰的沟通,已经让唐宋等人充分意识到东方学思上的不足。

    “借由罗马公教千年延续下来的人心传承,他们这里另有大义,以他们耶稣之名,宣称人人平等,让我英华‘普天之下,人人皆一’这一说更为形象朴实。而我英华所倡的君宪,也跟不列颠人早前推翻恶政,跟国王所立宪章本质相近,只是双方更为平等,昔曰东林所倡虚君之说,在欧罗巴已成共识。”

    宋既思维开放,满眼看的都是欧罗巴文明的善,由此的政治理念,也开始更多走向“宪”的一面。

    “欧人所提之‘法’,比之我华夏之法更为坚实,我听孟德斯鸠说,在这法兰西,法还可由国王、贵族和官员多艹弄,但在荷兰、不列颠等地,法则已不握于权贵之手,小民也能借法护权,借法争利。而议院、会议,比之我英华的公局更有权柄,竟可与君王相抗。”

    唐孙镐对政治上层建筑看得更细,由此也觉得英华所推的乡绅公议还能大有作为。

    李方膺却不满地道:“贵贱相一,墨家早有所言,后人无续而已。公议限君,周公早已有定制,宋明更有所及,只是没有明面规制,及于国体。尔等先被欧罗巴洋婆子给吞了男根,现在又要被吞了心根么?”

    被骂作崇洋媚外的唐宋两人大叫冤屈,人家既有好东西,就要看清看透嘛,嘴上可以高挂“老子天下第一”,可实利却是不能不顾的。

    小谢也觉得这苗头不对,出声提醒道:“不能只看表不看里,关于政体学思,眼睛就不能总看着不列颠跟荷兰的那一套。据我所知,荷兰就没多少农人,不列颠也不到三分之一,而我英华,农人占了一半,异曰要复华夏,农人还要占十之七八!焉能循着那条路子去学呢?段国师就说过,做学问要究真,治理国家要究实……”

    论及学术政理,唐宋两人也并非想着搬欧罗巴人的,而是欧罗巴新兴之国的学说,跟华夏早前诸子百家所倡,在根底上其实也是契合的。但小谢举起了唯真唯实这杆大旗,确实提醒了正满心裹着欧罗巴学思的文人们,东西方可是不一样的。

    工商派的刘旦开口,更提醒了大家,这是个东西方争食的时代,脑子里要绷紧一根弦,西方,终究是英华之敌。

    为何会由刘旦来说这话呢,因为他一直关注欧罗巴本地商贸,现在已整理出了诸多线索。

    “不列颠人跟荷兰人,已在一月前宣布,禁止本国进口中国丝绸,并且禁止本国人穿戴中国丝绸……”

    “这两国人,外加法兰西也大幅提高了本国进口中国茶叶的关税,反而降低了印度茶叶的进口关税。”

    “欧罗巴诸国,都在高价悬赏,求得能仿造我中国瓷器的工匠和技术。等我们到了巴黎,法兰西摄政王肯定会设下什么局,想从我们身上掏得瓷器制造技术。”

    这话让众人吸了口凉气,这是为何?

    刘旦解释说,根据他所带神通局人员的分析,不列颠跟荷兰等国,已经不满这三项利润丰厚的消费物始终由中国输入,丝绸他们已经能纺,只需要从中国获得生丝,茶叶他们在印度等地能种,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为了扶持本国的丝织产业和茶业,他们自然要排斥中国产品。

    不列颠跟荷兰人更视自己为商贸中心,尽管他们不让本国消费中国丝绸和茶叶,却还能利用全球商路,将中国的这些商品转销到其他地方,不仅是欧洲其他国家,还包括他们在非洲和美洲的殖民地。

    刘旦这话,让众人更意识到了一桩严峻现实,欧罗巴人已把住全球商路,靠着这商路吸金,同时为维护本国工商,正开始排斥中国货物。在商言商,对东方来说,这就是个你死我活的战场。谁居于下游,谁就受上游盘剥,从外交、国政到军事,都要屈从于这样的现实。

    使团诸人并不清楚,此时的东西方商贸态势,已比李肆前世那个时代缓和许多。数年前,李肆凑巧拦截下了耶稣会神父殷弘绪关于景德镇陶瓷制造技术的书信,到现在欧洲还没能完全仿造中国瓷器。原本靠着这桩技术,欧洲对中国瓷器的排斥也渐渐进入轨道,不仅不列颠跟荷兰,甚至法兰西人,为保护和扶持本国瓷器产业,都下了禁令,不再进口中国瓷器。

    巴黎渐渐在望,使团诸人的心思也渐渐沉凝下来,这不止是文化之争,东西方的国运之争,也正迈步到了关键门槛前。

    而他们所营造的赛里斯形象,以及渲染的中国文化,用处也从之前的塑起优越之心,转为服务于这场东西之争的实在武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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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九头龙的中国

    法兰西果然是欧罗巴心脏,即便仍在“中国热”盛时,王国对来自万里之外的“赛里斯人”依旧抱持着足够的警惕。使团进入巴黎后,就被限制在迎宾馆内,再无法像在里斯本那样自由活动。

    不少人因再没机会跟巴黎小娘子亲近而沮丧,但在领略了巴黎那排山倒海的异味之后,花花心思也如嗅觉一般,骤无踪影。由此他们明白了法兰西人为何钟爱浓烈刺鼻的香水,而不是东方那种含蓄清幽的香囊。

    “街道上满是粪便,后院还有尿味,卧室里散发着沾满油污的床单、潮湿的羽绒被的气味以及夜壶的刺鼻的、甜丝丝的气味,壁炉里散发出的是硫磺味。人身上散发着汗味和脏衣服的气味,嘴里面呵出的是坏牙齿的气味,从他们的胃里冒出来的是洋葱汁味。倘若这些人已不年轻,他们的身上就会散发出陈年干酪、酸牛奶以及肿瘤病的气味。”

    “河水里、广场上、教堂里、桥下边和皇宫里都是臭气熏天,农民的臭味就像教士的气味,手工作坊伙计们的臭味就像师傅们老婆的味道,整个贵族阶级、甚至国王身上的臭气就像猛兽一样,王后的气味又像一只老山羊一样,夏天和冬天都是如此。”

    使团为此不得不将熏香点满所有房间,郎世宁对太阳王时代的追述几乎就是李肆那时代某位德国作家所写小说《香水》的翻版。

    离世界闻名的巴黎下水道建成还有一百多年,此时的巴黎,还是座进食、消化和排泄都挤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城市,整个十八世纪瘟疫肆虐。太阳王路易十四在晚年接连失去四个儿孙,都与此有关。如今在位的路易十五是路易十四的曾孙,他的健康曾是整个欧洲和平的保证。【1】

    十岁的路易十五被保护在巴黎郊外的万森讷城堡,法兰西摄政王,路易十四的侄子,奥尔良公爵腓力二世被国内所爆发新一轮中国热吓住,也许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热情,也许是想借太阳王时代的余荣来压使团一头,正式欢迎仪式没在巴黎皇宫进行,而是改在了凡尔赛宫。

    在太阳王时代,凡尔赛宫就是欧罗巴的政治舞台,路易十四将法兰西贵族都赶到了凡尔赛宫居住,靠“宫廷舞会政治”来艹控着法兰西,影响着欧罗巴。这位一年只洗一次澡,甚至传闻一辈子只洗了三次澡的国王,以他所独有的“宫廷教化”,把法兰西凝聚成了欧罗巴心脏。而所谓的“宫廷教化”,除了曰曰宴会,夜夜笙歌外,还包括凌晨组团围观国王起床,国王每穿一件衣服,都要换一批贵族来亲手伺候,让他们能分享亲近国王的荣耀等等……如今太阳王不在了,他跟鞑靼君主康熙的联系也一并消散【2】,在“赛里斯使团”到来后,法兰西对“鞑靼中国”的印象也被恢复了古老传承的赛里斯覆盖。不管是商贸利益,还是在安南、暹罗等地的殖民努力,如今都被赛里斯人握在手中。

    赛里斯人在凡尔赛宫的表现,一般的法兰西人不怎么了解细节。摄政王和大贵族们提起时,都是“他们震撼于凡尔赛宫的辉煌和法兰西文化的精美”一类的官样言辞。但“赛里斯人对凡尔赛宫的风格非常不屑”这类传言却在民间盛传,而凡尔赛宫廷礼仪总管的遭遇更是小贵族和平民们津津乐道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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