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钱多好办事,谁不想兜里钱多?于是各县就卯足了劲,给小作坊和墟市方便,大兴小工商,大修城镇,前者的业税市税都已无所谓,关键是引人入城,能多收屋税。没错,英华依旧如明清一般收屋税,但为公平起见,都开始照面积收,而不照门面窗户收。这是县里收的,朝廷定一个最高限,县里在这高限之下自己灵活处置。

    光只修订公司法还解决不了全部问题,特别是各县差异巨大,穷富迥异。山沟里的县卯足了劲也吃不饱饭,县里的“片警”还踩着草鞋扛着梭镖,靠两条腿四下巡查。而南海、广州、佛山和东莞等县则是富得流油,“片警”们身上绸缎,脚下皮靴,腰间短铳,戴着墨镜,高居马上,比侍卫亲军还要威风。

    这个问题只向上推到府一级还不足以平衡差异,毕竟应天府(广州)、承天府(英德)和肇庆、泉州、福州、漳州、长沙等府本就是一省枢纽,各县都富,而其他府则差得太多。

    构建省级财政的时机就此成熟,省一级行政建制的主要职责是平衡一省地区差异,在一省内调剂穷富。未来将如县级建制一般,担负起英华地方架构的核心,因此将东西两院制引入省院,也就是范晋所说的,省级建制已初步成型的标志。

    朝堂将省级财政的根基挂在了土地上。设立省一级的地管局,管理全省所有的土地过契,契税归由一省支配,作为办公经费。

    此外一省还跟中央和县分享土地权,从法理上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主之地都是皇帝的。但李肆由《皇英君宪》,将一国变为万民之国,这无土之地也就变成了万民之土,他这皇帝不过是代管。

    不管是皇帝的,还是万民的,反正都是由朝廷,也就是中央支配。中央将军事重地和预留下来,以长远规划进行开发的空地划走,再将城镇用地以及预计未来会扩容的地留给县一级,剩下的就是省里掌握的。

    这些地的“产权”交给了县省,其实已推着县和省有了各自的发展轨道。县就重点保民生,扩展城镇。而省一级想要增收,就得想方设法让自己的“荒地”有所产出。在这方面,各省巡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各有活用。

    原本各省巡抚都打着小九九,想直接卖地,可如今英华不比往曰华夏,大家对地已不稀罕。地有的是,南洋大把大把的,还有根本望不到头的南州,不是有用处,有产出的地,买来做甚?

    巡抚们只好把目光放在实业上,湖南巡抚房与信将适于开垦之地分包农人,以三七收租,一方面有稳租可收,一方面也是扶稳湖南米仓,安定湖南民生。而广东巡抚巴旭起则广召投资公司,作精细规划,重点扶持高州、廉州等穷乡僻壤的发展。

    省县分土,因法司和计司还未太跟得上土地管制的步伐,在法令和财税规划上都有所欠缺,现在依旧是个半成品,还需要进一步完善。但省级财政和省级建制的基本盘已经摸清楚了,眼下开始未雨绸缪,开始进行将县级财政提升到府级财政的规划。

    未来英华的成熟地方财政体系,是府、省、中央三级,最初放在县一级,是要先将财权划分填实到基层。原本近现代的地方财政体系,都是从下往上拼的,而英华则多走了一步,先从上往下划到县,再粗拼成省,接着再由县拼成府,这样才算走完上下对接的过程。

    总之,范晋所述的“江南攻略”第三步,非常人所能领悟,而第三步大致成型,加上英华政事堂和两院的架构已运转四年,此时再吃江南,就有现成的地方架构和财税制度。

    范晋语气虽平静,可“陛下”的称呼,却显出他内心的动荡,甚至是不满。

    “三步已走完,正是收下江南的好时机,陛下为何在这关头,把我调回国中?臣就是个独眼,看事只能看到一面,次辅一职,臣实难胜任。”

    李肆随着他的讲述,思绪也悠悠飘过这四年来跟朝廷谋划地方架构的幕幕情景,甚至还想到了已由南海知县升任潮州知府的郑板桥,那家伙在“知县曰常”里出镜率颇高,以一招抱腰扑压打遍周遭各县,官场人称郑提辖……被范晋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拉回心神,李肆叹道:“重矩,江南是华夏腹心,未来一国之翼,你就没想过,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到?有什么牌没出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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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钱,金融以及我们

    【这两章是圣道九年,英华发展历程的总结,也许很枯燥,还请大家海涵。】

    范晋显然已经想过了,他点头道:“臣确实疏漏了一项,但这一项本就是循序渐进,跟江南事还隔着一层,臣不认为,非得待此项大成再取江南。”

    李肆摇头:“你说的该是金融,可这不是我要说的。”

    可单单金融,也是很大一篇文章。

    圣道五年起,李肆将内政权交给内阁后,虽还密切关注工业和地方政制,但更多精力却放在了金融一事上。计司依旧由他通过中廷直管,这个计司,其实就是李肆前世,寰宇膜拜,力量穿透位面,打个喷嚏就山摇地动掉飞机的发改委。

    英华的计司显然没那么大能耐,主要负责经济金融政策的制定和监管,以及国家财政管理,而这四年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理顺金融体制。

    股市和债券仅仅只是金融领域浮在水面上,最活跃的那一部分,而背后的货币制度和银行体系尤为关键。英华自青田公司时代起,就以青田票行翻搅金融,金融也是李肆最终能立足广东,挟持广东工商跟他一起走上不归路的大杀器。

    而后李肆通过开放民间票行,引票行入农税环节,扶持民间金融一路壮大,在圣道三年后,英华的商业银行如雨后春笋般涌出,不少还上市成为公众企业,英华的金融体制就此扎稳根基。

    随后英华金融业就面临着一项重大挑战:货币制度。

    英华过去一直沿用传统的货币制度,白银方面采用库平银制,以英华银行库平制为白银货币标准。大宗商货的商业来往,均使用“库平两”计算。实银交割则由各家银行、票行所聘,获得英华银行“库师”资格的人员对各类银锭银块进行勘量估价。

    而民间货币则是五花八门,不仅满清时代的铜钱也在用,英华天王府时代所铸的“英华永历通宝”以及后来的“圣道通宝”也在用。

    在英华全面推行自有贵金属货币体系的呼声很早就有了,但李肆却迟迟没有推动,原因是多方面的。最核心一点是,李肆希望跨过多级贵金属货币体系,直接进入到单一贵金属货币体系,为下一步推动信用货币制打好基础。具体目标是,取消铜钱,使用白银主币和贱金属辅币。

    就货币制度而言,英华现在落后欧罗巴两个时代,多级贵金属货币,到单一贵金属货币,再到信用货币。

    明清时代,中国的多级贵金属货币,也就是银铜制,有其深刻的社会背景。简单说,它体现的是两套经济形态。商贾官员的生意、交际,几乎都以白银来往,而乡野小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白银,只是铜钱。白银体现的是外向和上层经济,铜钱体现的是小农经济。两套货币制度并行,白银和铜钱之间的“汇率”也经常变化,给工商发展和经济一体化带来极大不便。

    英华立国后,工商兴盛,老百姓接触银子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但这套并行的银铜货币制根深蒂固,光靠政斧强行推动,不可能顺利过渡到单一货币制上。

    核心问题就在信用上,“约定俗成”就是一种广泛的社会信用,政斧信用远远小于这种社会信用,因此不得不依附社会信用。英华至今还在铸造一文和“当十”的圣道通宝,就是这个原因。

    李肆开始着手研究这个问题时,还觉得这不是难事,寻常穿越文主角多牛逼啊,大手一挥,铸造大小银元,废止铜钱,问题就解决了,老百姓就乐呵呵地吹着银元到处用了。

    圣道五年前后,李肆曾将自行拟定的银元方案下发给计司和英华银行征求意见,核心是通行银元,“废两改元”,结果遭到汹汹反对。由此李肆才明白,这不是游戏,不是异界,是活生生的历史。

    除开诸多细节上的问题,其中一项意见让李肆如梦初醒。反对者都认为,皇帝这是让英华币制全面倒向“外洋”,“废两改元”就要丢掉库平银制,而丢掉库平银制的代价,是让本土票行银行利益受损,让经营外洋业务,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服务的外洋票行获益。

    这还涉及到了两派利益纷争呢,李肆心中凛然,沉下心来研究,终于有所心得,由此也回想起前世民国时代,民国政斧推行“废两改元”的历史。

    “外洋”问题,从明末开始一直到清末,在华夏经济发达地区,包括粤闽、江南,甚至湖广,“外洋”在银铜制之间又撑起了一个经济形态。从墨西哥来的西班牙双柱洋、佛头洋,来自荷兰的马钱,来自葡萄牙的十字洋等等外洋,将外向型工商和相关民人卷了进去,其社会信用也有了两三百年的积累。

    清末的“龙洋”,以及民国的“袁大头”,基准单位都以双柱洋为标准,含库平银七钱三分或两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枚袁大头就跟库平银七钱三分等值,实际的流通价值,那就得看袁大头的信用好坏。当然,一枚袁大头肯定比七钱三分银子超值,到底超多少,因时因地,因人因事而变,银元和白银的“汇率”一直都在变动。

    在清末民初,银元还只是流通货币,不是货币标准。不仅银两没在流通环节废止,在传统的金融帐目上,依旧用的是库平银制,即便是银元,也要折算为库平银的“两”。而新兴的银行,因为业务跟对外经济有关,都以银元为标准,帐目则以银元为基础。

    显然,银行基本为西方资本把控,跟以“两”为标准的本土钱庄不是一个路数。

    民国时推行“废两改元”,要以“元”为帐目标准,自此之后,中国货币从流通到帐目,整个环节都以“元”为基础,这个基础,这个“元”字,其实就是华夏自金融层面进一步丧失自我的历史写照。

    民国时推行“废两改元”,正是本土钱庄和新兴银行之间的角力。冲突最剧烈之处在当时的金融中心上海。因为银两制还未废止,而且为民间一般商业来往所沿用,由银元到银两的折算业务由钱庄把控,票据结算还因为涉及银两,不得不由钱庄把控,而从事银元业务的银行居于从属地位。

    民国政斧为主导金融,干掉钱庄,大力推动废两改元,最终得偿所愿。从当时来看,确实是便利了金融流动,降低了金融业务成本,有利于社会进步。可放宽视野再看,干掉了本土钱庄后,中国的金融业就此被西方资本把控。

    这其实就是一场标准之争,“两”和“元”无所谓先进落后,只是华夏被满清的儒法社会压制,以“两”为标准的本土金融,没有确立起自主统一的金融体系,没有产生出以“两”为单位的统一货币,在流通信用上弱于有统一流通标准的“元”而已,而“元”背后的历史,一路就追溯到了“外洋”身上。【1】

    当时为推动“废两改元”,连马寅初这样的人都批判“两”为计重单位,不适于先进金融,是落后的象征。可英镑的“镑”最早也是计重单位,后来转为信用货币,确立了“先进地位”,怎么就没批判这个“镑”呢?

    标准决定了食物链的地位,而标准的确立,又跟历史传承有关,一旦你接受了外来的标准,怎么也不可能再爬到食物链顶端。

    李肆真要“废两改元”,高兴的就是那些从事银元汇兑业务,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乃至其他洋人服务的票行。因为老外用银元,要跟国内市场折算汇兑,得靠他们中介。现在英华也改用银元为单位,内外一体,他们因为业务成熟,就能握到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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