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商退去,刘璋沉默地坐在榻上,靠在隐囊上沉思了一会,面色渐渐转厉,站起来,缓缓拔出佩剑,一剑削断了案几一角,沉声道:“众将听命。”
“末将在。”众将一齐大高喊。
“自古使者免于战,徐庶不仁,本牧不义,从现在开始,上天可鉴,古襄阳的荆州兵就是我川军死敌,若他日本官处置有违常道,乃徐庶自食恶果自取灭亡。”
“主公英明。”声振屋瓦。
“各自回营,张任留下。”
“是。”
众将大踏步离开,个个憋足了劲,张任看向刘璋,刘璋道:“你马上去将所有能够盛水的器具都搜集起来,盛装清水,越多越好,另外叫士兵控制附近山中的山泉。”
张任看着刘璋,有些不解:“主公,如今正值盛夏,又刚刚下过雨,搜集清水做什么?”
“先不用管,你自去准备。”
“是。”
“等等,同时搜集干柴和桐油。”
“是。”
张任离开后,刘璋将剑还鞘,扔到一旁,坐回塌上,法正上前道:“主公终于决定了吗?”
刘璋看向法正,突然问道:“你觉得杨子商此人如何?”
法正沉吟道:“有才,但心胸狭隘,私心很重,这也是贫贱为官的通病。”
刘璋笑笑:“你也看出来了。”
川军文官缺乏,为了巩固益州,文官不敢多带出来,于是便在投效的庶族和寒门中选拔人才,虽然人数不多,才能参差不齐,但也能凑合用,而杨子商算是此举选出的佼佼者了。
一个木匠识文断字,还有一副好口才,好胆识,十分难得。杨子商原本也是一个小吏,只是因为被世族打压的狠了,又不肯屈从,才愤而当起了木匠。
法正道:“可是这并不影响主公决断啊。”
刘璋没有回答,沉默地看着地面,法正看着刘璋神情,恍然明悟,轻叹一声:“原来主公刚才是装给众将看的。”
刘璋依然沉默着,如法正所说,他刚才的确算是装给众将看的,杨子商没有按照他和法正的指示,先去找张德,再压制徐庶,就凭张德那饭包,很容易中计,这样至少有一定的劝降希望,就算不能劝降,挑拨分化是肯定能成功的。
杨子商反而出口激怒荆州将领,这样虽然显出了使者傲气,扬了军威,可是根本就是自毁使命,可以说杨子商丢掉一只耳朵是咎由自取。
刘璋拔剑斩案,乃不得不为,徐庶辱及使者,就是辱及他刘璋本人,如何能没有一点表示。
但也不仅仅是如此,调动将士情绪,搜集清水和柴草,刘璋最后对众将那番话,又何尝不是一种准备。
只是刘璋还没最终下定决心罢了。
“主公,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够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川军越来越接近不得不退军的日子,法正心急如焚,攻略荆州是一个逆水行舟的过程,不进则退,法正相信如果这次撤兵了,川军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得了襄阳。
刘璋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几案,沉声问道:“古襄阳有多少百姓?”
法正立刻答道:“原来一个百姓也没有,这次从城郊迁进去数万……大概两万左右。”
“两万。”刘璋默默地念了一次,法正看着刘璋,知道刘璋这时候心里也在挣扎,如果刘璋真的不打算那么做,他不会叫张任搜集清水和柴草,也不会斩下那块案几。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来报:“禀报主公,湖口传来消息,江东大将蒋钦周泰已经率领一万水军,两万兵甲西上,目前当过柴桑。”
“江东兵总算来了。”刘璋说了一句,法正还没开口,又一名士兵冲进来,大声道:“主公,不好了,当阳,临沮,西陵数县发生变乱,原来归降的县兵聚众为匪,江陵黄忠将军正率军讨伐。”
法正和刘璋脸色都是一变,自入荆北,各地附而不归早已成为常态,刘璋知道迟早是个隐患,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当阳临沮西陵等地,位于鱼腹关到江陵的要冲,威胁秭归夷陵等城,若叛乱不被剿灭,也就意味着从成都到江陵的粮道断绝。
那么即使是杯水车薪的远程粮草,也运不到江陵,江陵粮仓赈灾以后,川军的粮草彻底断绝,这比江东军北上的威胁大太多了。
“主公。”法正看向刘璋。
刘璋敲动案几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压在了案几冷冰冰的面上,沉声道:“传令张任准备弓矢,明天全军围猎。”
“是。”法正兴奋异常,郑重一拜,朗声应命。
…………杨子商头上缠着纱布,喜气洋洋回到木匠营房,正在拉锯打墨装架子的工匠们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皇叔封你当官了吗?”
“封了没,封了没?”
“我看不靠谱啊。”
这些木匠比杨子商还要兴奋,纷纷搓着手问东问西,虽然刘璋规定麾下文武禁止歧视工商,但是那些文人明里不说,实际还是瞧不起匠人,而匠人自己也习惯了,感觉能在他们匠营出一个大官,那是莫大的荣耀。
可是一些匠人明显不信,他们就没听过卑贱的工匠业能当官的。
杨子商嘿嘿一笑,拿出一面令牌,在众工匠面前晃了一圈,“看见没,看见没,主公不但封我当官了,还比以前许诺的更大,从事中郎,军中文职第三,第三啊,看见没。”
杨子商将令牌晃了一圈,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小心收入怀中。
“羊子,你耳朵咋回事?”终于有人看见了杨子商的耳朵。
“别管他,一只耳朵换一个从事中郎,划算。”杨子商不以为意,好像那只耳朵不是他的一般。
杨子商将令牌揣入怀中,又按了两下,用内衣感受着令牌的触感和温度,心满意足,他来这里就是来炫耀的,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至少,在川军中,杨子商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歧视,更没有打压和屈辱,不用看人脸色,即使出身匠营,也能当一个真正的官员,而不是世族子弟的傀儡。
杨子商想当官,做梦都想,可是天生的傲气让他不能在以世子为尊的官场混下去,杨子商年轻时为县吏,愤而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谁也不知道杨子商下了多大决心,才有勇气告别自己迷恋的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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