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吴清在接待一个重要的客人,棣王李琰的幕僚邵子平,严格地说来,邵子平只是棣王的幕僚之一,他是今天上午才抵达汴州城,没有赶上昨晚李庆安的鸿门宴,不过他一进城便听到许多人在谈论昨晚鸿门宴的精彩,用四十八颗人头做菜,邵子平不禁心中有些惶惶不安。

    “吴太守,不知棣王殿下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邵先生请放心,凡涉及到棣王殿下的文书我已全部销毁,李庆安不管怎么查,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那些土地我正在一一退还给农民。”

    “那时间上来得及吗?”

    本来灾年收地一直是权贵们兼并土地的最佳手段,今年河南道爆发旱灾,正是个绝好的机会,棣王在汴州各地也趁机收了几千亩土地,不料太子突然被废,棣王盯住了东宫之位,为了捞取名誉,他便改变了主意,不仅要把所有已收的土地全部退回,而且还命邵子平来灾区赈灾,邵子平已命手下去江淮购粮,他本人则来处理退地之事,虽然官府的文书销毁了,但农民手中的买地契约怎么办,如果严格追查起来,还是能查到是棣王所为,他忧心忡忡地问道:“我担心他从农民手中弄到卖地文契,会追查出棣王殿下。”

    吴清苦笑一声,有些心有余悸地道:“我为了不让他查此事,便用漕工闹事一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想拖上几天,给我一点时间处理退地之事,不料此人果真厉害,一场鸿门宴便将漕工闹事案解决了,还好,听说他今天要去宋州,这样一来,棣王殿下之事他就无从可查了。”

    邵子平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想起一事,便不露声色问道:“我听说他在鸿门宴上摆了四十八颗人头,你确定不是五十颗吗?”

    “不是五十颗,肯定是四十八颗,每桌五只,其中有两只盘子是空的。”

    说到这,吴清忽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警惕地瞥了邵子平一眼,试探地问道:“据李庆安说,他在汴州遇刺,邵先生听说了此事吗?”

    “没有!我刚来汴州,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邵子平矢口否认,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衙役的禀报,“太守,孙海说有关于李庆安的消息。”

    “让他速来禀报。”

    片刻,一名衙役走到门口躬身施礼道:“禀报太守,李庆安已经离开了汴州,进入了宋州境内。”

    吴清和邵子平对望一眼,两人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邵子平起身拱手笑道:“我已派人去江淮购粮,马上要替殿下在汴州大规模赈粥,还望吴太守大力支持。”

    “一定!一定!棣王心系灾区黎民,仁慈厚德,我祝棣王殿下早曰再升一步。”

    两人心知肚明,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李庆安沿着汴河一路南下,依然是尘土飞扬,土地龟裂,火辣辣地太阳照在大平原上,此刻他们位于宋州襄邑县,在官道上走了数十里也看不见一个行人,虽然宋州的干旱要比汴州严重,但李庆安还是发现沿路树木都没有被剥皮,也就是说这里的饥荒还没有严重到挖草根剥树皮的地步,汴河也还有浅浅的河水,远方还偶然可见大片的树林,这让李庆安感到困惑了,按理,中国的老百姓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是绝不会走上造反这条路的,而且他们还可以选择逃亡江淮,为什么会有数千人逃入山中占山为王造反?这里面又藏有什么玄机呢?

    他问了判官刘嗣松,刘嗣松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但他却透露,这极可能与强占土地有关,据传闻,有人在大规模低价收购灾民的手中的土地,这个传闻李庆安也听说了,但地方官府个个讳莫如深,人人避而不谈此事,问得太多反而打草惊蛇,李庆安便决定去宋州彻查此事,在李隆基给他的指令中,就有查清谷熟县民众造反原因一条。

    又走了十几里,官道两边的土地上开始有农民在补种豆,远方有村落出现了,官道也陆陆续续出现了行人,大多是走村串户挑担卖货的货郎,这些货郎见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到来,皆纷纷驻足站在道边,李庆安正想找一人问问情况,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阵搔乱,只见有数十人跪在路边,一根竹竿上挑了一幅白布,白布上竟是用血写一个巨大的‘冤!’字,格外地触目惊心。

    “冤枉啊!我们冤枉啊!”数十人齐声喊叫,全部都是老弱妇孺。

    “停下!”李庆安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

    李庆安的亲卫把两名老者带到李庆安面前,“求老爷为我们做主!”两名老者跪下,磕头不止。

    “把他们扶起来!”

    李庆安温和地安抚他们道:“你们不用害怕,我是新任河南道观察使,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我给你们做主。”

    “老爷,我们是前面王五村的村民,今年发了旱灾,麦苗几近枯死,我们及时改种豆子,不料两个月前,上面官府派人来说,不准种豆,官府要发赈济粮,硬逼着我们把豆拔了,但赈灾粮却影子都不见,我们却找县官论理,官府却向后拖,说是等朝廷旨意,眼看家家户户都要断粮了,这时候有人来低价收购土地,开始大家不肯,后来官府出面了,说谁家不卖地,赈济粮就没了,而且逃荒后,土地就会视作无主田全部没收,很多人家熬不住,就陆陆续续卖田了,我们这里都是土地丰腴的上田,平时一亩地可以卖十贯,可现在买家只肯出三贯......”

    “是什么人来买你们田?”李庆安打断了他们的话问道。

    “我们不知,来了几个人,口音都是京城那边的,而且他们都是管家执事,真正的买主没有露面,有传闻说是京中皇室。”

    长安权贵利用灾荒低价收购农民手中的土地,李庆安也有耳闻,像庆王李琮,他的永业田不过百顷,可他却在全国各地占据了万顷以上的良田,数十个大庄园,这些田从哪里来?不仅是李隆基的龙子龙孙,还有那些龙爪龙鳞、龙尾龙毛,大唐建国百年,宗室子弟数以千计,他们遍居全国,就靠吸吮民脂民膏养活,唐朝不像宋朝那样商品经济发达,基本上还是以农业为主,人民靠土地生活,而且大唐的财政、兵制都和土地息息相关,一旦土地制度崩溃,大唐的动乱在所难免,安史之乱就是这样爆发。

    李庆安沉思良久,其实他已经猜到吴清为何那样极力阻挠自己了,因为问题最严重是宋州,自己迟早要去宋州,只要自己无暇过问汴州之事,他便达到了目的。

    虽然不知道汴州吴清隐藏了什么问题,但李庆安却知道做事情要讲轻重缓急,当务之急不是查案,是要抚平民众和官府的对抗,一是漕工们的聚众请愿,他已经解决了,其次就是宋州民众占山造反一事,只有把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了,他才能掉过头,从容处理官员们的劣迹。

    不过有人拦路鸣冤告状,李庆安倒想先去了解一下土地兼并严重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他一摆手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一看。”

    数十名亲卫跟随着李庆安向不远处的王五庄而去,王五庄是一座拥有一百余户农户的大村庄,临近汴河,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在距离村庄五里之外,还有一座占地五千亩的庄园,原本是太平公主的庄园,太平公主被杀后,这座庄园被李隆基赏给了长兄李成器,现在是李成器的女儿襄邑县主所有,襄邑县主的丈夫便是刚刚升为礼部尚书的崔翘,而宋州太守正是崔翘之弟崔廉,这里面的关系就值得玩味了。

    村民申述的土地位于村子西面,约一千五百亩左右,属于一百多户人家的永业田,和其他地方一样,土地上空空荡荡,麦苗枯萎了,没有补种其他农作物,在许多田地中,都插上了刺眼的红色标杆,那是已经被买走的土地,约一千余亩,延绵数里。

    “他们买走土地也不种,就荒在那里,我们明年吃什么?”一名老农伤心地对李庆安道。

    李庆安接过一份买卖土地的契约,以七斗米一亩买走了十五亩,理由是现在米价斗米七百文,七斗米相当于五贯钱,原来十贯一亩的土地折价了一半,而丰年斗米不过三十文,也就是说用两百文钱买走价值十贯钱的土地,只见买方叫做田义,还按了手印。

    “这田义是谁?”李庆安皱着眉头道。

    旁边的里正连忙躬身道:“这田义我们叫他田二,是县主庄园的执事,他就住在那里。”

    李庆安顺着他手指向远方望去,只见远处有一座白色的三层小楼,被围墙包围,小楼旁边是几个大粮仓,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地鹤立鸡群。

    “那就是田义一家的住处,还住有几十名狗腿子。”

    “看看去!”李庆安一催马向小楼冲去,没到便从围墙中冲出十几条恶犬,一条凶恶的巨犬咆哮着向他迎面扑来,李庆安一侧身,反手一刀,寒光闪过,将恶犬劈成两半,其余大狗呜咽着转身便逃,这时,大院中奔出来三十几名男子,拎着铁棍刀剑,为首一名大汉指着李庆安大骂道:“哪来的狗贼,竟敢伤我们的狗!”

    李庆安的亲卫大怒,刚要动手,李庆安却一摆手止住他们,拱拱手笑道:“狗我会赔给你们,不过我想和你们田管事商量一件事,他在吗?”

    “谁找我啊?”

    院子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高体胖,摇着一把蒲扇,他上下打量一下李庆安,见他穿着普通的长袍,从未见过,倒是他的手下颇为凶恶,便道:“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我是庆王的人,奉庆王之命想买王五村这片地,听说被你们抢先买了,所以来和田管事商量一下,能否转让给我们。”

    “转让?”叫田义的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道:“你们庆王是在谷熟县那边圈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生意?”

    李庆安也哼了一声,提高声音道:“我们可是庆王的人,你明白吗?是庆王看中了这片上田。”

    “庆王又怎么样!”中年男子的声音也高了八度,恶声恶气道:“你知道我家主母是谁吗?襄邑县主,让皇帝之女,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就是当今相国,礼部崔尚书,你听清了吗?”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嘎然而止,惊恐地望着李庆安的身后,只见数百名黑衣壮汉,手拎着刀向他的住处包围过来。

    田执事和他的手下吓得连连后退,“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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