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七郎,坐下。”

    高力士请李庆安坐下,又让侍女端了两杯茶进来,他笑道:“七郎,明天朝会了,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我封郡王可能姓有多大?前两天李相国告诉我,我极可能被封郡王,但今晚发生了这件事,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倒不会,我很了解他,他虽然对明月有想法,但他不会因此迁怒于你,女人固然重要,但他的江山更重要,七郎,你明白吗?”

    李庆安点了点头道:“今天哥舒翰半路拦住我,希望我能配合他发动对吐蕃的战役,圣上已经批准了,我想或许是这个缘故。”

    “哼!穷兵黩武,竟不知悔改!”

    高力士重重哼了一声,对李庆安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当今圣上,他总以为现在还是开元盛世,以为天下富足,殊不知大唐已经羸弱之极,各地库房的轻货都被杨国忠卖掉,积钱于左藏,造成天下富足的假象,事实上各地库禀空虚,尤其江淮各地去年普遍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很多地方颗粒无收,损失惨重,圣上却一无所知,只知道整天逼江淮运粮,以致江淮屡加税赋,惹得民怨沸腾,十之五六弃田而逃,圣上非但不知节俭,反而更加奢靡,给贵妃过寿便几乎耗尽左藏存钱,去年高仙芝平定南诏判乱,只能说是惨胜,二十万大军只剩下十二万,巴蜀富饶之地也被这场战争拖累得元气大伤,朝廷太仓一百五十万石米,最后只剩下不到四十万石,连百官的禄米都减半了,现在他更加好大喜功,哥舒翰提议发动对吐蕃战争,他竟欣然同意,就为了夺取吐蕃千里不毛之地,要知道这种大战将会使大唐彻底陷入深渊,七郎,你久在安西不知,大唐其实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高力士情绪有些激动,他一口气将这几年积压在胸中的愤懑都倾吐了出来,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李庆安沉默了片刻,问道:“高翁这些话告诉过圣上吗?”

    “怎么会没说呢?”

    高力士长长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说得太多了,才让他反感,说我危言耸听,他只喜欢鱼朝恩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杨国忠说的话他也是深信不疑,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励精图治的中兴之帝,他现在真的老糊涂了,竟然**熏心,要夺重臣的妻子,这哪里还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

    高力士痛心疾首,从桌案上取出一本册子,道:“我已经心灰意冷,打算等你成婚后我便告老还乡,回岭南潘州去,不想再呆在长安了。”

    听说高力士有意回乡,李庆安不由有些伤感,道:“高翁若走,我在朝中就真的无人了。”

    高力士微微一笑,“想当年我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个校尉,替我打马球,可如今你已经升为郡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完全可以像安禄山一样,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再说你还有王珙为盟友,怎么能说朝中无人?”

    说到安禄山,李庆安一下子被提醒了,他缓缓问道:“我在安西听到一种说法,说安禄山有反意,不知是否属实?”

    这是李庆安最关心的事情,现在历史的细节已经更改了很多,安史之乱还能像从前一样爆发吗?据他从河北得到的情报,安禄山已经完全掌握了河北的军政大权,铸币屯粮,还有说法是他的兵力已不止范阳和卢龙的额定兵员,他至少私自招募了四万人马,如果从大唐的社会走势来看,叛乱总是在民不聊生、民怨沸腾到顶点时爆发,而现在的大唐社会正符合叛乱发生的前夜。

    李庆安的问题让高力士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不仅是李庆安,朝野中很多人都有这个怀疑,关键是安禄山掌控范阳已近二十年了,如果按照大唐节度使的轮换制度,他最多呆五年便该换地方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安禄山却能在范阳呆这么长时间,他还记得当年张九龄曾经对圣上提过这个问题,而圣上的答复是,‘非安禄山不能压制契丹。’

    或许这就是一条理由,圣上可以怀疑王忠嗣有造反之嫌,却从不怀疑安禄山、哥舒翰这些胡人,或许在他认为,造反只有汉人才会为之,这也是理由之二,还有安禄山善于投李隆基所好,善于表现忠心,善于巴结权势全盛时的李林甫,当然,他也善于讨好自己。

    种种原因,使安禄山的位置稳若磐石,甚至连监军都懒得派了,相反,李隆基不仅派监军去安西,甚至还派亲王去坐镇,就因为李庆安是汉人的缘故。

    “七郎,安禄山会不会造反,我确实不知道,尽管现在也有一些流言,但都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大唐边军太重,而中原府兵空虚,这确实很大的危险,大唐四面皆敌,不可不屯重兵防御,而从前的中原府兵又丧失殆尽,可朝廷又没有这么大的财力募兵充实中原,说到底还是土地兼并太狠的原因。”

    “那圣上以为安禄山会造反吗?”

    高力士笑了,“圣上若怀疑他,早就把他调回长安了,七郎,圣上相信他,可远远超过相信你啊!”

    李庆安默默地点了点头,欠身道:“若高翁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去吧!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已决定告老还乡,不想再过问朝中之事了。”

    高力士站了起来,笑道:“明天的早朝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上早朝了,我入宫五十年,也曾权倾一时,得意如此,也不枉我人生一场,七郎,明天,我祝你再上一步。”

    ........次曰,天还没有亮,轰隆隆的鼓声便敲响了,坊门开启,散居在各坊中的朝臣纷纷出门,顶着夜色向大明宫进发,一路上都是灯笼的世界,高品重臣则乘坐马车,而低级官员则骑马前行,一路上车轮声辚辚,马蹄声敲打着地面,这是天宝十一年继新年大朝后的第一次朝会,规模为大朝,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都必须要参加。

    高力士和他儿子已经共乘一辆马车走了,他是以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参加朝会,李隆基身边已经不再需要他。

    李庆安的马车也已停在门口,马车便是哥舒翰送他那辆,昨晚他便直接乘坐归来,马车旁百名亲卫左右护卫着,李庆安改乘马车,对他们来说也是减轻了很大的压力。

    舞衣住在独孤府,不在这里,如诗如画姐妹将李庆安送出了大门,“你们今天去独孤府帮忙吧!我晚上可能会去军营,不回这里了。”

    他给姐妹俩交代了几句,便上了马车,车夫长鞭一振,马车起步,向大明宫方向驶去,马车异常宽大,四周覆裹了厚厚的铁皮,不惧弓矢,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挂在车辕上,上面用黑字写着‘安西节度李’五个字,字体遒劲,另外马车上还插着节度使的旌节,百名亲卫个个高大威武,杀气腾腾,格外地引人瞩目。

    马车内点着蜡烛,光线明亮,李庆安坐在宽阔的车厢内,细细地读着自己的述职报告,报告早已经交上去了,李隆基为此已经决定采纳他移民安西的方案,同时也决定筑唐直道,缩短大唐到安西的时间,包括李琮坐镇安西,这些今天都将正式宣布。

    但李庆安还关心另一个细节,那就是从国子监和关中、陇右的各州府学中招募五百名年轻士子赴安西劝学,另外再从中原各州县官府中挑三百名自愿者赴安西任职三年,主要是负责建立州县,安置移民,这两条李隆基都没有提到。

    李庆安沉思了片刻,既然哥舒翰要发动两线战役,李隆基肯定要和自己单独谈一谈,便可在那时提出这两个要求。

    翊善坊内住着不少朝官,大家几乎都是同时出门,行至坊门时,车流和马匹长长地排成了一队,朝官们也看到了李庆安的马车,众人不敢靠近他,都远远地跟着,这时,坊门前面奔来一匹马,马上有一名报信兵大声道:“大将军何在?”

    “有什么事吗?”李庆安挑起车帘问道。

    “禀报大将军,大食亲王特使已经到了咸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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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朝会之争(上)

    “当!”一声沉闷的钟响,大明宫丹凤门缓缓地开了,数百名提早到来的官员如潮水般涌入,今天举行大朝的含元殿还没有开启,大部分官员都聚集在丹凤门广场上三三两两地谈论着,这已经形成一种早朝文化,是朝臣们殿外的一种重要的交际方式,这对于沟通共识、消除分歧和寻找政治资源,都有极大的好处,尽管李隆基已经有很久没有上早朝,但传统依然难以消失,大量的官员早早地抵达了。

    杨国忠也很早便抵达丹凤门广场,他先到哥舒翰的府上,却得知哥舒翰已经走了,他慌忙急赶大明宫,大明宫广场上朝臣三五成群,各自低声谈论着什么,杨国忠找了一圈,终于在龙尾道附近找到了哥舒翰,他正和左卫大将军孙起翼及右武卫大将军王思众谈论军费不足问题。

    “说到底还是朝廷对我们边军不够重视,尤其上层的世家大族和皇室贵族对军队鄙视,他们尊文贬武,说什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明摆着是在贬低军人,瞧不起也就罢了,在粮食钱物上也多加刁难,每次都要我催几遍,才勉强拨付一点来,难道他们不知道没有军人浴血奋战,吐蕃人若打进京,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吗?”

    哥舒翰的声音很大,他其实是在说给旁边的几名户部官员听,这些曰子很多京官都在抱怨,朝廷给付边军的钱粮太多,以至于影响了他们的禄米和年俸,哥舒翰心中忿忿不平,陇右军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不得不靠自己军屯来解决军粮问题,圣上虽然把铸币权给他,那不过是说得好听,让他到哪里找铜矿去?实质上还是朝廷不想负担军费,哥舒翰为此充满了怨念,这就像高力士说的那样,文官抱怨边军把钱粮都拿走了,以致他们俸禄减半,生活困难,而边军则抱怨军费不足,抱怨文官轻视他们,这便形成了文武相轻的死结,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税赋减少的原因。

    哥舒翰略带偏激的职责引起了几名户部官员的不满,他们重重哼了一声,纷纷走开了。

    “哥舒大帅!”

    杨国忠远远地叫了一声,快步向他走近,旁边两名正和哥舒翰交谈的大将见杨国忠过来,都知趣地离开了,杨国忠走上前拱手笑道:“哥舒将军,我一早到你府上,却得知你走了,让我追得好苦。”

    准确地说,哥舒翰和杨国忠的关系并不恶劣,他属于从龙派,也是就是李隆基的嫡系,在朝廷的几支派系中,哥舒翰都不沾边,一直深受李隆基的信任,所以他才能担任离长安最近的陇右节度使之职,和杨国忠的关系虽然不恶劣,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关键是哥舒翰的政敌,安氏兄弟是杨国忠的支持者,双方走得很近,关系密切,这使得哥舒翰心中不快,便和杨国忠的关系也无形中保持了一段距离。

    哥舒翰进京已经一个多月,还从来没有单独和杨国忠说过话,现在杨国忠突然找到他,还口口声声说去了他府中,哥舒翰的心中不由生了一丝疑惑,杨国忠找他做什么?

    “杨尚书莫非是要请我喝酒吗?”

    哥舒翰用他那独特的笑声来表示他内心的坦荡,和与杨国忠的关系密切,这笑声大多类似于一种外交辞令,华丽而不实用,既没有威慑作用,也无法对双方当事者产生影响,只能对旁观者发挥些许作用,让人相信他们之间关系密切,就仿佛一件华丽的遮挡幕布,把哥舒翰和杨国忠之间的种种貌合神离都掩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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