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皇爷。”
王承恩答应着去了。
在转身的时候,这位老太监的内心,有些轻微的感慨。什么时候皇帝召集群臣议事,居然要在后面加上一句“不得缺席”了?皇帝乃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就是圣旨。皇帝***纵着群臣的生死,谁敢缺席?***纵无意识的加上这么一句话,难道是觉得有人会称病不来?
温体仁突然称病致仕的事情,王承恩多少知道一些内幕。温体仁是真的不想干了,想回去安享晚年了。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他已经赚够了,足够子孙好几代享用了。现在,朝廷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现在不走,以后再走,恐怕手尾就长了。换言之,温体仁是抛弃了崇祯,想要脱离朝廷的阴霾了。
只是,崇祯并不知道,他以为温体仁是真的生病了。他自信的觉得,没有人会不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除非是自己不要他们了,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主动的离开的。正是带着这样的自信,在王承恩离开以后,崇祯依然在书房里来回的踱步,认真的思考着事情。
在委任杨嗣昌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以后,崇祯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他的手上,缺乏一些必要的东西。这样东西,就是钱粮。统帅勤王军队,必须要有钱粮。主帅的手上,要是没有钱粮,下面的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什么的,根本就不会听你的。
这是崇祯从锦衣卫那里听来的。现在的军队主帅,基本上都只能依靠手里的钱粮分配来掌控军队了。听话的将领,得到的钱粮就多一些。不听话的将领,得到的钱粮就少一些。要是跟主帅作对的话,就会被断绝钱粮供应。断绝钱粮供应的后果,就是基层的士兵起来造反,要钱要粮。
这是非常要命的控制措施,一旦脱离控制范围,就会形成大规模的叛乱。然而,除了这样的根本措施,军队的主帅,再也想不到更好的控制办法。朝廷的权威,上司的权威,正随着到处吃败仗,不断的丧失。说的不客气一点,就算他是皇帝,手里要是没有钱粮的话,手下的军队,也肯定不会听话的。
但是,国库早就空空如也,内帑也是空空如也,崇祯就算想要尽全力的帮助杨嗣昌,也无法做到。没有足够的钱粮,就算杨嗣昌的本事再大,也无法成事啊!不过,自己既然要支持杨嗣昌,期待杨嗣昌能够立下战功,钱粮的问题,还是要帮他尽可能的解决。
然而,想来想去,崇祯依然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点子。朝廷的主要钱粮来源,乃是江南。江南的钱粮,都是通过漕运进入京师的。现在,漕运被临时截断,江南的税银无法及时的运送过来,让朝廷缺乏钱粮的程度,越发的严重。谁也无法保证,漕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漕运总督杨一鹏其实就在京师里面,随时听候调遣。但是,漕运被截断的事情,和杨一鹏没有任何的关系。漕运是被鞑子切断的,杨一鹏根本没有能力将鞑子撵走。最终,恢复漕运,还是要依靠朝廷的努力,依靠军队的努力。只有将鞑子撵出关外,漕运才能畅通无阻。然而,要将凶残的鞑子撵出关外,谈何容易啊?
已经二更过后了,崇祯没有丝毫的睡意,他干脆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两个宫女打着两只料丝宫灯,默默地站在丹样两边,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地站立在黑影中,连大气儿也不敢出。随着国事的不断暗淡,崇祯的脾气,越来越难捉摸,下面的宫女太监,轻易都不敢触碰崇祯的霉头。
偶尔一阵尖冷的北风吹过,宫殿檐角的铁马发出来丁冬声,但崇祯似乎不曾听见。他的心思在想着使他不能不十分担忧的糟糕局势,时不时叹口长气,在黑暗中显得非常的寂寥。访惶许久,他才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回乾清宫东暖阁,重新在御案前颓然坐下。
目前,江北、湖广、四川、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河北……半个中国,无处不是灾荒惨重,无处不有叛乱,大股几万人,其次几千人,而几百人的小股到处皆是。长江以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也有灾荒和骚乱,甚至像苏州和嘉兴一带的所谓鱼米之乡,也遇到旱灾、蝗灾,粮价腾踊,不断有百姓千百成群,公然抢粮***。
自他治理江山以来,情况愈来愈糟,如今几乎看不见一片安静土地。这些事情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朝廷的赋税收入,一年比一年少。而朝廷的支出,却是一年比一年多。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军费的不断增长。朝廷的收入,完全不够军费开支的。
以前,南直隶一年可以上缴两三百万两的税银,去年却只有几十万两。浙江也是。浙江以前一年可以上缴税银超过一百万两,去年却只有七十万两不到。要是情况得不到改观的话,今年的税收,可能会更加的少。杯水车薪,这么点收入,根本不够看的。
偏偏军费的开支,却是大幅的增长。朝廷在对付东虏,对付陕西乱军之外,还要对付一个叫做张准的家伙。朝廷的军队,在不断的增加,战斗却总是没有胜利的消息。即使有,最后也往往查明,都是下面的将领杀良冒功。在欺骗了朝廷的同时,还迫使更多的百姓加入了乱军的行列。
“国库如洗,怎么好呢?”
崇祯感觉自己的脑海,痛得好像要昏厥过去。
目前国事如焚,不仅仅杨嗣昌一个地方急需粮饷。一连几天,他天天接到各省的紧急文书,不是请饷,便是请兵。因为对张凤翼的不满,崇祯最近任命了新的蓟辽总督。但是,这位叫做吴阿衡的蓟辽总督,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朝廷要钱要粮,还振振有词。
吴阿衡在奏章里面说,他自从遵旨出关,移驻辽东以来,无时不鼓舞将士,以死报国,惟以军饷短缺,战守皆难。他说他情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但求皇上饬令户部火速筹措军饷,运送关外,不要使三军将士“枵腹对敌”,士气消磨。这封密疏的措词慷慨沉痛,使崇祯既感动,又难过,随后又感觉到非常的无助。
辽东的监军和总督,似乎都是一路的货色。辽东监军高起潜进军不积极,问朝廷要钱粮却是非常的积极,几乎每三天就准时有一封奏章到来。崇祯每次看到高起潜的奏章,都恨不得将他立刻提过来,一脚踢死。但是冷静下来以后,又不计较了。他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高起潜就是其中的一个。
有吴阿衡和高起潜的榜样在,其他的各个镇,自然也是拼命的叫穷,要求朝廷拨付粮饷。王坤在叫,洪承畴在叫,所有的军队主帅都在叫。甚至连左良玉都敢直接上书朝廷,要求拨付足够的粮饷,否则,士兵可能生变云云。这简直是在威胁朝廷。
这一夜,崇祯睡得很不安稳,躺在床上,依然在不断的想着如何的筹饷。想来想去,他最终想出一个比较快见效的办法,就是叫皇亲贵戚们给国家借助点钱。他想,皇亲们家家“受国厚恩”,与国家“休戚与共”。目前国家十分困难,别人不肯出钱,他们应该拿出钱来,做个倡导,也可以使天下臣民知道他做君父的并无私心。
可是叫哪一家皇亲做个榜样呢?
崇祯平日听说,皇亲中最有钱的有三家:一家是皇后的娘家,一家是田贵妃的娘家,一家是武清侯李家。前两家都是新发户,倚仗着皇亲国戚地位和皇后、田妃都受皇上宠爱,在京畿一带兼并土地,经营商业,十几年的光景积起来很大家产,超过了许多老的皇亲。
武清侯家是万历皇帝的母亲孝定太后的娘家,目前这一代侯爷李国瑞是崇祯的表叔。传说当万历亲政之前,国事由孝定太后和权相张居正主持,相传孝定太后经常把宫中的金银宝物运往娘家,有的是公开赏赐,有的是不公开赏赐,所以直至今日这武清侯家仍然十分富有,在新旧皇亲中首屈一指。
在这三家皇亲中能够有一家做个榜样,其余众家皇亲才好心服,跟着出钱。但是崇祯不肯刺伤皇后和田妃的心,不能叫周奎和田宏遇先做榜样。想来想去,只有叫李国瑞做榜样比较妥当。因为张居正的关系,崇祯对于李国瑞一家,本来就不是非常的待见。这次要出血,正好拿他们家做样子。
又想着向各家皇亲要钱,未必顺利,万一遇到抵制,势必严旨切责,甚至动用国法。但是这不是寻常事件,历代祖宗都没有这样的故事,祖宗们在天之灵会不会见怪呢?所有的皇亲贵戚们会怎么说呢?这么反复想着,崇祯忽然又踌躇不决了。
好不容易到了上朝的时间,崇祯勉力抖擞精神,穿戴完毕,然后来到了文华殿。文华殿本来是皇帝专门接见新科进士的地方。现在,崇祯改在这里议事,主要是想换换环境,顺便换换心情。
内阁的诸位大学士,还有六部的尚书、侍郎、给事中都全部在此站立了。王承恩宣布崇祯的到来,所有的大臣,就全部跪下行礼。规规矩矩的三跪九叩,一个礼节都不少。王承恩在旁边唱礼,满脸的严肃,一丝不苟。
不知道为什么,崇祯今天一点说免礼的**都没有,木然的端坐在龙椅上,让所有的大臣,乖乖的全部行礼。崇祯大概是觉得眼前的这些人,拿着自己的俸禄,却不能帮助自己解决问题,简直跟废物一样。就算不是废物,也是庸才。对于这样的废物和庸才,就让他们多跪一点好了。
行礼完毕,崇祯也没有多余的话说,直接要在场的大臣,解决粮饷的问题。结果,他话音刚落,整个文华殿,就冷场了,只有呼呼的风声。三四十个大臣站在偌大的文华殿里面,静静的听着外面的风声,一点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今天,***城的风沙特别大,将文华殿门口的大汉将军,都吹得几乎站立不稳。风沙已经连续吹了四天四夜,将整个***城都笼罩在一片的灰蒙蒙当中。即使是紫禁城的里面,也有很多地方的风沙,尚未清扫干净,更不要说***城内的很多地方了。
由于鞑子的连续入寇,明国北部,一片的荒凉,大量的田野被丢荒,加上常年的干旱,形成了大片的荒漠,这是形成风尘暴的主要原因。然而,大多数的人都不懂其中的原理,都认为是神灵责怪,是老天在惩罚某些人。
***城的老人们都说,这是几百年来都没有过的事情。暗地里有传言,说是恐怕要变天了。这些传言通过锦衣卫的密探,传到了崇祯的耳朵里。崇祯在愤怒之余,又多了一丝丝莫名的恐惧。对于神灵鬼怪之事,多数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看到没有人说话,崇祯内心暗自恼怒,对于眼前这些大臣的憎恶,是越来越强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崇祯对所有的文官,都抱着怀疑的敌对的态度,认为他们根本无法帮助自己解决难题。冷场很久,依然没有人说话。崇祯只好开口问道:“户部目前还有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侯恂出列,一副死人脸的木然回答:“江南的盐税没有办法解送到京师,太仓银目前还有不到一万两银子。”
在场的大臣,都是一片的默然。
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好像是更大了。
堂堂的太仓银,堂堂大明帝国的国库,竟然不足一万两银子!这个数字说出来,简直让人觉得快要疯掉。好多人都怀疑,侯恂是不是少说了一个“万”字,不足一百万两那还差不多。然而,这就是真实的情况。没有人怀疑侯恂会说假话。侯恂说国库不足一万两银子,那就是真的不足一万两银子。
听到这个骇人的数字,新任首辅刘宇亮不得不咳嗽一声,出列跪下,苦涩的说道:“国库空虚,微臣实在是难辞其咎,还请皇上赐罪。”
尽管他是新上任的首辅,对温体仁留下的烂摊子,没有太多的责任。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刘宇亮还是率先告罪了。他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平生最不愿意的就是读书,考中科举,完全是因为某些别的原因。温体仁突然告病,他突然成了首辅,这让他感觉压力很大。不知道怎么地,刘宇亮总是担心,自己会被崇祯拿来做替罪羊。
面对眼前的烂摊子,刘宇亮是绝对的有心无力。朝廷是要人没有人,要钱没有钱,要粮没有粮。连温体仁那么聪明,那么有手腕的人,都玩不转,他怎么玩?若不是害怕触怒崇祯,刘宇亮眼下就想致仕走人。他不知道温体仁是怎么突然生病的,要是能学到温体仁的本事,他也要来这么一手。眼下的首辅,绝对是要人命的啊!
崇祯皱眉说道:“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
刘宇亮这才稍稍放心,然后回去队列里面。
其他的大臣,都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始终不肯说话。
眼看又要继续冷场,崇祯不得不鼓励说道:“言者无罪,无论诸位有什么建议,都可以畅所欲言,朕绝对不会责怪。”
大学士范复粹出列说道:“前日有个太学生上书微臣,叙述了一些筹措粮饷的办法……”
崇祯皱眉说道:“国家大事,哪里轮到太学生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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