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士绅,被张准的话微微震住,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张准的说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仔细的琢磨。其实,也是张准自己粗心,他来自后世,眼光见识,当然是这些士绅无法相比的。他一股脑儿的说出来,完全不顾虑别人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哪里一下子接受得了?

    幸好,张准看那些士绅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得太空泛了,于是换了话题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有钱。别人说我们大明朝,起码有几亿两的白银,都被埋在了地窖里,又或者是藏在了金库里,老死不给动用。我觉得,大家将钱财放着,还不如拿出来做点事情。要是你们不愿意去做,交给别人去做也是可以的。”

    沈坤山直白的说道:“都督大人,你是建议我们将自己的钱财,都放在别人那里?我们怎么可能放心?”

    张准轻轻的点点头,缓缓的说道:“放在别人那里,你们的确不放心。但是,要是放在钱庄里面呢?”

    沈坤山皱眉说道:“我们不愿意放在钱庄,没安全感。”

    张准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眼神微微发亮,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轻轻的点点头,轻描淡写的说道:“要是我开一个钱庄呢?”

    所有士绅的目光,都落在张准的身上。

    你丫的要开钱庄?

    张准其实也是临时起意,想到自己应该搞一个钱庄,将民间的资产都集中起来,为虎贲军的发展,提供资金方面的保证。明朝其实真的不缺银两。根据后世史学家的考证,从万历年间开始,海外就有大量的白银流入国内,白银逐渐的成为市面流通的主要货币。大明朝前前后后积累起来的白银,可能有三亿两以上。

    大明朝尽管没有参与世界范围的海上贸易,但是世界范围的海上贸易获得的利润,却大量的流入明朝。为什么,因为明朝出产的生丝、茶叶、瓷器、药材等货物,都是长盛不衰的。而明国自身的经济实力,也决定了它会像后世的美国一样,将大部分的钱财,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好像著名的马尼拉大帆船,其贸易路线的起点,就是明国,终点也是明国。满载生丝的中国帆船,从月港(在福建漳州附近)出发,到达南洋的马尼拉,将生丝卖给葡萄牙人。然后葡萄牙人将生丝转移到专业的马尼拉大帆船上,然后沿着太平洋的黑潮航线,一路到达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卖给当地的西班牙统治者,然后获取高额的利润。

    由于当时的明国,总体经济实力很强,和任何国家贸易,都是顺差,丝绸、瓷器、茶叶三大件,完全霸占了世界经济贸易的主流,因此,葡萄牙人赚到的白银,最终还是落入了明国人的口袋。但是,遗憾的是,那么多银两,大部分都被埋藏在地窖里,锁在金库里,再也不肯拿出来使用。

    结果,明朝明明不缺银两,可是市场上的银两流通就是不足。朝廷的财政,也非常的匮乏。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好像沈坤山这样的商人,拿到银两以后,都是只进不出的。这样一来,再多的银子,都无法满足市场的需要啊!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张准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银行。说起来,张准还真的对经济领域不太精通。但是,银行的作用,他好歹是知道的。好吧,这年头不叫银行,叫钱庄。明朝已经出现钱庄,只是规模很小,而且局限于通存通兑,只是为了方便商家的行事。所谓的放贷,还没有出现。

    而张准需要的,恰恰是银行的放贷功能。要是他可以将明国民间那些沉淀下去的银两,都集中到钱庄的手上,然后放贷给需要的人,大力鼓励商业贸易,鼓励海外贸易,生产力将会得到极大的飞跃。莱州府和登州府的发展,最缺乏的是什么?当然是资金了!这两地的民间资金,和河间府这些地方比较起来,还是太薄弱了。

    就是张准本人,也是极有好处的。为什么?他也可以贷款来造船啊,扩军备战啊,等以后东征西讨,有足够的缴获以后,再慢慢的归还本息。如果钱庄真的发展起来的话,虎贲军目前的财政瓶颈,是可以得到有效解决的。

    大概是从**月份开始,虎贲军的财政,就有点困难了。精盐、玻璃的收入,仅仅够日常的军费开支,以及大量的造船开支。由于财政方面出现问题,就连虎贲铳的生产数量,都被张准削减了一些。虎贲军扩军的步伐,也放慢了很多。要是有足够的钱财,张准完全可以将所有的营都扩展到满员。可是,不是没钱吗?

    当然,眼前的这些士绅,都是非常保守的,你想要他们自愿的将钱财掏出来,存到张准开办的钱庄里面,难度很大。这年头,谁也不愿意轻易的将自己兜里的银子,放在别人那里。但是,万事开头难,既然这个设想是好的,就要坚持下去。钱庄这条路子,虎贲军必须开始筹备了。

    沉吟片刻,张准缓缓的说道:“虎贲军的钱庄,不是私人兴办的,是虎贲军大都督府下辖的公营机构,是有信誉保证的。只要是虎贲军存在的一天,钱庄就存在一天。各位存在钱庄的银子,随时都可以提取出来,不会少你半两。各位家里的地窖、金库并不安全,只有虎贲军开办的钱庄,才是最安全的。”

    “此外,根据存入时间的长短,钱庄还会支付一定的利息。比如说,你存入一万两的白银,为期一年,到期以后,我总共给你一万零五百两的白银。那五百两银子,就是利息。你存放的时间越长,利息率就越高。各位的银子,放在地窖里,放在金库里,除了长毛,还能做什么?还要时刻防止强盗和小偷,整天神经兮兮的。”

    这些最基本的银行理论,在做的士绅其实都能听懂。高利贷这个词,并不是现在才有的,唐代就有了。只不过,放贷的都是私人,都是那些黑心的大商家。专门放贷的机构,暂时还没有。到了明朝,高利贷的发展更是变态。

    京师里面,就有专门放贷的人,专门放贷给需要的官员。明朝的官员,贿赂成风,没有钱,啥事都办不成。为了贿赂上级,很多下级官员,都不惜借贷行贿,以获得一个较好的职位。不少的地方官员,入京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借贷,丰富自己的荷包,以备不测之需。

    你说,通过这样途径上任的官员,在上任以后,除了捞钱回本,还有心思做其他事情吗?这也是明朝吏治**的一个重要现象之一。高利贷的利率都是非常吓人的,在短时间内,你要是不能尽快的还回去,以后一辈子都得给高利贷打工了。搞不好,还随时有生命危险。

    借钱需要利息,所有的士绅都知道。但是,存钱居然也有利息,那就新鲜多了。士绅们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要是在保证资金安全的前提下,如果只是将钱存入钱庄,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获得一定的额外收益,他们是可以考虑的。谁愿意嫌钱多呢?问题是,虎贲军能不能保证他们的资金安全?

    张准慢悠悠的说道:“当然,我知道,大家对资金的安全,还是有点顾虑的。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让在座的各位,都成为钱庄的一员,可以随时监督钱庄的银两流动,决不搞暗箱操作。”

    这又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只要银子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流通的,随时可以知道资金的流向,他们的不安全感,自然可以降低很多。要是有什么意外的话,自己也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啊!

    沈坤山的确有些心动,却又不敢过分的表露出来,以免显得自己无知且贪婪。无知也就罢了,贪婪却很忌讳。他却不知道,张准看中的,就是他们的贪婪。要是他们都没有贪欲,虎贲军钱庄,怎么吸引他们的钱财?沈坤山缓缓的说道:“都督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兴办钱庄?”

    张准轻轻的摇摇头,娓娓说道:“不是,是我负责兴办,各位参与和监督。当然,要是各位愿意一起出资的话,我也不会拒绝。钱庄的利润,按照出资额的多少分配。”

    沈坤山看看其他同伴,没有说话。其他的士绅,同样没有说话。张准的建议,事关重大,他们需要私底下仔细的衡量,现在肯定是无法答复的。张准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完以后,也不催逼,随便他们自己掂量。他相信,这个诱饵终究会有人上钩的。贪婪是原罪啊!

    片刻之后,有人缓缓的说道:“都督大人,只要打败了鞑子,你入主京师,其他一切都维持原样,这不是很好吗?何必要对国家的政策法令,做出这么多的更改呢?”

    张准斜眼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乃是一个瘦瘦的老头,看起来有点像是街边的算命先生。说话的时候,也明显有点滑头的味道。他估计这个人十有**是托,是河间府的士绅们专门请来。他如果是本地的大户人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是纯粹找死。入主京师,那就是换皇帝。这种话要是被锦衣卫听到,马上就是破门抄家的下场。

    但是,这家伙的话,却又代表了在场士绅的一些意愿。对于他们来说,谁做皇帝,真的不是很重要。只要做皇帝的人,继续延续现有的政策,继续不用他们缴税,不用他们服徭役,继续给他们特殊的地位,他们是不会坚决抗拒换皇帝的。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的一切利益,一切特权,都能得到保护。那么,即使是鞑子来做皇帝,也无所谓的。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是这样子做的。满清入关以后,基本维持了明朝的各项政策,结果,大部分的士绅都接受了,只有少部分的江南士绅起来反抗。

    张准神色凛然的说道:“要说我没有入主京师的**,那是骗各位的。我张某人从来不讳言自己的野心。但是,我不会为了入主京师而入主京师,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在我的这些想法得到实现之前,我没有入主京师的时间表。”

    “任何一个国家的政策法令,都应该是根据实际的情况,因地制宜,与时俱进。那些不适合实际需要,不适合时代发展的政策法令,当然要改掉。有的不但要改掉,还要废除。只有这样,国家才能焕发新的活力,才能跑步前进。”

    “明朝建立的时候,不也废除了很多蒙古人的法令么?例如四色人等,例如初夜权什么的。难道,各位认为那些政策法律也不应该改变么?现在也一样,明朝也有很多不适合时代要求的法令,必须改革。”

    一时间,有些冷场,品茶馆里面一片的寂静。

    张准的话太直接,直接到完全就是造反的口吻。在场的士绅,都不敢轻易搭话。现在的他们,的确非常的矛盾。从军事能力上来说,虎贲军的确是最强的,紧靠虎贲军,自然是最安全的。但是,问题是,虎贲军的最高指挥官,是实实在在的反贼。

    为什么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完美的靠山呢?朝廷的政策,最适合他们的需要,偏偏朝廷最不争气,看来时日无多。很多士绅都暗自猜测,极有可能改朝换代。鞑子是最凶残的,落在他们的手上,不死也是残废。鞑子是不能考虑了。只有虎贲军最中庸。尽管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相比破家败亡,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冯高轲急忙打圆场说道:“都督大人,菜冷了,请!请!请!”

    张准拿起筷子,随便吃了几口。今日河间府士绅备下的饭菜,当然是非常丰饶的,北直隶的各色名菜,都在其中,如金毛狮子鱼、铁狮子头、白玉鸡脯、蜜汁仙桃、扒镶口蘑、改刀肉、菊花鱿鱼、龙凤大虾、洛关香肠等。红花楼的厨师,显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本领来的。

    不过,谁都知道,宴无好宴,河间府士绅们请张准来,乃是探底来着,心思完全不在饭菜的上面。至于张准本人,对饭菜没有什么讲究,只要吃饱就行。倒是董淑嫣心无旁骛,可以仔细的品尝。

    果然,菜没有吃几箸,马上又有人说话了:“都督大人,在下卢新波,家里没有田产,只有些小本生意。在下有些疑问,不知道都督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张准嘴里嚼着一块蹄髈,随意的说道:“卢老板做的是什么生意?”

    卢新波简短的说道:“皮革。”

    张准随口说道:“河间府皮革?”

    卢新波有些惭愧的说道:“是束鹿皮革。”

    张准将蹄髈吞下去,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哦,原来是束鹿皮革,有意思。”

    对于束鹿皮革,张准还真是有点印象。他以前有个新兵蛋子,家里就是搞皮革生意的。可能是家里有点小钱,他从小就不学好,跟着别人做小混混。家里感觉管不了,于是就打通关系,将他送到部队来。也不知道是咋搞的,刚好来到张准的手下。结果,被张准狠狠的训了两年,由此也知道了皮革行业的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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