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有才斟字酌句地说道:“倒也不是一点也不能通融,可这事小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王榉道:“甄先生尽管说。”

    甄有才道:“将军的银库里眼下是有这么一笔银子,这笔银子原本是打算用来给阵将弟兄的家人发放抚恤金的,要是挪用借给了大爷,那就得给这些阵亡弟兄的家人做出补偿,小人以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能给他们找个事情做,这样也算是让他们的生活有了长期的指望。”

    王榉道:“不知道是怎么个补偿法?”

    甄有才道:“大同城的情况小人也了解了一些,别的地方都安置不了多少人,只有公公名下的三家兵器作坊还有两家火药局闲着,还能安置不少人手,所以,小人估摸着,要是能由小人出面把这三家兵器作坊还有两家火药局的活计给揽下来,再把阵亡弟兄的家人安排进里面做工,那这笔抚恤银子就算暂时挪作他用,也就不会有人在背后对小人说三道四,将军回来后也不至于责怪小人。”

    “这个……”

    王榉装做为难的样子看着张子安。

    “咱家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原来是这事。”张子安不以为然道,“这有何难,明儿咱家就让那几个管事的去找甄先生您,从明儿起甄先生您就是三家兵器作坊和两家火药局的实际经营人了,不过有句话咱家得说在前头,这事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帐也要做清楚,免得上头派人来查我们说不清楚,还有充归边军的岁额还是要按数缴的。”

    这事张子安还真做的了主。

    虽说这三家兵器作坊和两家火药局都是官营作坊,可这年头谁还分得清官营私营?大明王朝各镇各卫把官营作坊暗中交给私人经营的多了去了,事实上这也是迫不得已,要不这样做,仅凭工部拔给各镇各卫的那点银子,根本就维持不了官营作坊的运作。

    张子安也是因为一时间没找着合适的经营人罢了,要不然他早把三家兵器作坊和两家火药局给盘出去了,眼下甄有才自己送上门来不说,还顺便解决了牲口银子的难题,张子安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

    在阴山北麓休整五天之后,王朴率军开始向大同进发。

    这次行军就顺利多了,一来游牧在大草原上的蒙古人已经纷纷躲进了他们的冬季宿营地,在这样滴水成冰的严寒季节,就算蒙古人知道有一支大明军队在漠南流窜,他们也难以召集大规模的军队,而小股的蒙古骑兵则根本不敢来招惹他们;二来从察哈尔人的营地里抢到了足够的给养,王朴打造的雪橇既让将士们免于雪地行军之苦,全军将士就这样乘坐着马拉雪橇,悠哉游哉地回到了大明边境。

    磨盘山隘口,大同边军的一个百户所驻扎在这里。

    这天早上,两名边军士卒挟着长枪缩头缩脚地上了跺口,照例执勤时,从北方莽莽苍苍的雪原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虽然隔着很远,可听起来却很有气势,好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大吼。

    “不好,是蒙古鞑子!”

    一名哨卒脸色一变,急拿起专门的铁棍往悬挂在垛口上的方铁板上使劲地敲打起来,霎时间,清脆的“当当”声就响彻了整个隘口,正在隘口内蒙头大睡的边军将士们纷纷披衣起床,抢过兵器乱哄哄地涌到了隘口上。

    “怎么回事?”百户所的把总边往头上扣头盔边厉声喝问道,“是不是蒙古鞑子?”

    哨卒迎上来,小声应道:“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把总大怒,一巴掌扇在哨卒脸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哨卒捂着脸,手指北边叫苦道:“把爷,你听那声。”

    不用哨卒提醒,那把总和抢上隘口的边军将士们也听到声音了,而且这声音比刚才要清晰多了,把总侧耳聆听了片刻,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古怪之色,跟着那声音念了起来:“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

    “不是蒙古鞑子。”把总皱眉道,“说的是我们大明朝的话。”

    “把爷快看,我们大明朝的军队!”

    一名眼尖的边军士卒忽然手指关下大叫起来。

    把总和边军将士们纷纷顺着那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支大明军队已经从山梁后面冒了出来,这些士兵个个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乱得就像是蒿草丛,不过一个个精气神倒是挺足,昂头挺胸,步伐整齐,就跟打了天大胜仗似的。

    这支军队的最前面是一杆土白色的大旗,看上去又脏又破,既没镶边也没旌带,只在旗面上涂着一个暗红色的叉叉,这图案让人困惑,明显不是大明朝的国旗,可也不像是某个将领的姓字,反正就是让人看不懂。

    这支军队当然就是王朴的军队,因为磨盘山隘口处在一片山峦之间,通过隘口要翻过好几道山梁,马拉雪橇在平地上可以滑行如飞,可到了上坡路段,一匹马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好几个成年壮汉了,不得已,王朴只好下令列队步行。

    看着前方巍然屹立的隘口,王朴心头感慨万千。

    从正月初一出塞,到今天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对于王朴和手下这支军队来说真可谓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严峻考验,不过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这支军队最终经受住了考验,他们回来了!

    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可这完全是值得的。

    出塞的时候,王朴手下总共有四千多号人,如果算上后来赵信带来助战的千人队,总兵力其实有五千余人,可现在王朴手下已经只剩两千四百多号人,单从数字上看,伤亡了一半还多,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可王朴却一点也不后悔,实际上,这个结果已经比王朴预期的要好得多了。

    王朴带着四千军队出塞原本就是为了练兵,为了把一群打惯了败仗的老兵痞子锤炼成一支信心十足的精兵,并且是一支完全效忠于王朴的精兵!在王朴的预期中,这四千多老兵痞和响马盗最终能剩下一千他就满足了!正所谓兵贵精而不贵多,王朴宁可要一千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并且绝对听从他指挥的精兵,也不想要五千个士气低落,装备低劣并且自由散慢不服从指挥的老兵痞。

    这次出兵塞外就像是一场残忍而又冷血的淘汰赛,那些体质孱弱,战斗素养不高的士兵都被残酷的战斗无情地淘汰掉了,而剩下的这两千四百多号人个个都是身体强壮,战斗素养极其出色的老兵,可以说是精兵中的精兵!王朴相信,像这样的一个老兵,在战场上完全顶得上十个普通士兵!

    一把大吼声把王朴拉回了现实。

    “站住!”隘口上的边军把总大叫起来,“不准再靠近,再靠近我们可要放箭了!”

    说罢,把总一声令下,拥挤在隘口上的一百多名边军将士便纷纷挽弓搭箭,对准了关下这群叫花子一般的士兵。

    刀疤脸根本就无视关上边军的威胁,大步走到关门前厉声大喝道:“艹你姥姥,干紧把关门打开!还有,让你的人把弓箭放下,再敢拿箭对着老子,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一个个的脑袋全拧下来当夜壶?”

    关上的边军将士全愣了,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么横的人,便不由得回头望向他们的顶头上司,那个把总也懵了,赶紧挥手示意手下的人把弓箭放了下来,再说话的时候底气也没那么足了,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你们是哪个卫所的?”

    “哪个卫所?”刀疤脸恶狠狠地恐吓道,“老子是京营的!”

    “啥?”把总听了个满头雾水,不信道,“京营怎么跑塞外去了?”

    “开不开门?”刀疤脸已经不耐烦了,大吼道,“再不开门,老子可就带人打进来了!”

    这时候,关上一个小兵跑到把总跟前,小声提醒道:“把爷,京营提督也就是驸马爷不是在家丁忧么,这些人怕是驸马爷的人。”

    “对对对,老子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把总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赶紧叫道,“快,快打开关门!”

    ■■■

    大同,镇守太监张子安府邸。

    张子安正在暖阁里望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二口银箱发呆,从土默特人那里掳来的牛羊牲口终于脱手了,其中绝大部份卖给了王家,小部份卖给了另外五家,总共所得银子一百四十万两,这可是整整一百四十万两纹银啊,张子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不过,一想到扣去边军将士的赏银、欠饷和抚恤金,再扣去孝敬宫里的五十万之后,这批银子就会所剩无几,张子安这心里就一阵阵的发堵,这么多银子,转眼就要变成别人的了,让他怎能不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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