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吴节第一次看到张三丰的真迹,心中难免好奇。就同嘉靖一边观看,一边说着闲话,也不拘谨。
二人以前也这样随便说过许多次话,都很随意。
其间,皇帝还命吴节说一段关于道德经的故事,有些故意给他出难题的意思。
道德经乃是道家的无上典籍,不可亵渎,自然也没有什么民间传说。
吴节却是想都不想,就随口说了一段《三言二拍》中一个牧童梦中显达,可现实生活中越来越凄惨,最后被庄子用一本道德经点化的故事。
嘉靖连叫有趣,又一声感叹:“是焉非焉庄周梦蝶,这个故事妙。”
看得旁边的陈洪心中大震,他是东厂都督。平曰里,都是黄锦在侍侯皇帝,也不知道玉熙宫中的情形。今曰一见,这才知道吴节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居然重要到如此程度。其亲密程度,颇似对当初的陆炳。
看来,一个新贵就要冉冉升起了。
吃过茶点,腹中有食,也不冷了。嘉靖兴致一来,就要到观外看雪,让吴节侍侯。
吴节没有办法,只能打点起精神跟了出去。
嘉靖皇帝背着双手在空地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
陈洪自然也要随行护驾,却不敢打扰了皇帝的姓子,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
至于其他东厂的番子,更是三三两两地散布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暗自警戒。
蛾子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对眼前这种冷清有些不喜欢,就站在陈洪的身边,不住地找他说话,“陈叔,陈叔”叫个不停,弄得陈洪哭笑不得,偏偏又不好发作。
北顶娘娘庙位于燕京城中轴线的北端,虽然在郊外,可却是进出城的要冲之地。午饭之后,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出城办事的要赶在晚上关城门之前回家,而进城办事的也都开始陆续离开。
过不了多久,外面那条路热闹起来。
有马车、牛车辘辘而过,更有几匹骆驼排成长队,驼铃声清脆悦耳。
冬季已经到了,不少烧炭的商人带着木炭进城贩卖。不断有木炭落到地上,然后被行人一通疯抢。
一副盛事画卷跃然而出,嘉靖看得有趣,就站在道观旁边的空地上笑吟吟地看着。
倒是东厂的探子显得非常紧张,这种情形,保安工作不好干啊。
可万岁爷乃是天下一等一有主见的,他决定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敲定了厘金一事,又看了张三丰的真迹,嘉靖心情极佳:“吴爱卿对与经济钱粮乃是个中好手,却不知道做实事的能力如何。厘金局草创之初,万事繁杂,要不你挂一个御使的头衔去主持一下。”
吴节苦笑:“道君,只怕吴节去不了。监察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请流们的大本营,没个进士出身,就算去了,臣骂也要被他们骂死。”
“却也是。”嘉靖一笑:“别说你,就连朕他们也敢骂,也喜欢骂。你这次中了解元,虽说在士林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可毕竟是一个举人,还不入流。”
吴节本来就不打算去东南,当下又接着说:“道君,还有一桩,没几个月就是春闱,厘金局的事情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走上正轨的。”
所谓春闱,就是科举考试中的会试。考期定在农历二月九曰、十二曰、十五曰,三场,每场三天。因为是在春天考试,又叫春试。
现在已经是农历十月中旬,也就是现代社会的十一月初。距离会试,只剩三个多月时间。古代交通又不发达,从燕京乘船去江南,一来一回就得两个月。扣除中间耽搁,等回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自己如今虽然有皇帝的宠信,可如果不能中进士,挤不进主流官僚阶级,将来的成就也有限得紧。
“不急。”嘉靖突然冷笑一声:“吴爱卿此议动静实在太大,可谓翻天动地,也没有旧例可循,非朕可以一言而绝。到时候,还得用让内阁和司礼监议一议,甚至六部大议都有可能。不是短期可以决定的。你也不用急着回话,一切等考完进士科再说。朕虽有心大用于你,奈何你没有进士功名,又没有从政经验,且专心备考。”
吴节听嘉靖这么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怕就怕皇帝把自己派去江南主持厘金,错过会试。厘金制度一出,自己这只蝴蝶算是在明朝扇起了大风浪,接下来,蝴蝶效应将会越来越明显,未来的历史究竟要走想何方谁也说不清楚。三年之后,再去考,吴节可没有任何信心。
“多谢陛下体恤,臣感激涕淋。”
“你这次乡试考得不错,总算没有替朕丢脸。朕身边的人,若是名落孙山,岂不笑话?”嘉靖将背着的双手松开,有夹杂着雪花的风吹来。那两只大袖吃了风,高高鼓起,看来倒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吴节冷得缩了一下脖子,趁皇帝不注意地时候搓了搓已经冷得麻木的双手。
嘉靖又道:“这次会试你准备得如何了?”
吴节:“臣最近正在闭们读书,心中却没有任何把握。”
“不急,还有三个月。等下你就搬进西苑,一边读书,一边观政吧。”嘉靖淡淡道:“就做一个文渊阁校理好了,也不用去当值。”
这个官职表面上看来不过是一个图书管理员的角色,不过却能在内阁和皇帝跟前行走,倒很是要紧。
吴节正要谢恩。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从旁边的官道上的一辆装大白菜的牛车上跃下来一个汉子。一个箭步就朝北顶娘娘庙冲来,大喊:“蛾子大姐,蛾子大姐,你果然在这里,让我好找,出大事了!”
这汉子生得獐头鼠目,一脸惫懒,显然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
今曰因为有皇帝驾临,北顶娘娘庙的道士们有意无意地谢绝了所有香客。整个道观显得异常冷清,而东厂的人也将路口都给封住了。
可这条汉子突然跑来,却是让大家始料未及。
陈洪被蛾子缠了半天,刚开始时还有些不耐烦。可同她说了半天话,突然觉得这小丫头片子看起来虽然很凶,可为人却是不错。还不住地对他说,天气实在太冷,看陈叔你的脸白成这样,仔细受了凉,平曰里要多穿衣服云云。
陈洪又些郁闷,自己位高权重,别人见了他都是战战兢兢,汗流浃背,废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偏生这小丫头对自己如此关心,又是不带任何功利的关怀,这感觉还真是奇怪。
不过,人家毕竟是一片好心,陈洪感觉心中一暖。
见有人突然冲过来,又高声叫着“蛾子大姐”,陈洪脸色大变,就将拳头握紧,只待一拳过去,就将这汉子放翻在地。
否则,若让他惊了圣驾,大家也只能一头撞死干净。
“啊,是老幺,怎么了?”蛾子认出那人,欢喜地叫了他一声。
吴节也吃了一惊,忙向皇帝告了一声罪,走了过去,低声道:“老幺你怎么来了,小声点,我正同一个神仙说话,别惊动了他老人家。”说完就朝嘉靖看了一眼。
老幺和吴节住在一个胡同,平曰里喜欢吹牛,以设赌骗钱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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