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彩云却笑着摆了摆头,走到书案前,给砚台倒了点水,慢慢地磨起墨来:“士贞先生,许久没见到你的新作了,彩云何德何能,能请到先生为我写一首曲子词。”
“单凭你这瓶酒就足够了。丝,这酒厉害,有下酒菜没有?”吴节长长地吐了一口热气,这中曲酒比起后世的五粮液、茅台什么的还是辣了许多。
“先生请慢用,我这就下去张罗。”彩云朝吴节一福,退了下去,只剩下吴节在那里一杯一杯地饮着。
不片刻,他就被这烈酒刺激得满面通红。
依依见他满身酒气,越看越不顺眼,可既然彩云如此安排,她却不好说些什么,只拿眼睛忿忿地看着。
“好了,就喝二两,再多就醉了。”吴节将杯子放下,走到案前,问:“依依姑娘,我要开始写曲子词了,对了,最近湘月的新诗中那一首最有名,写的是什么?”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首七言,‘青嶂俯楼楼俯波,远人送客此经过。西风扬子江边柳,落叶不如离思多。’”小姑娘记姓好,看样子在诗词一物上也花了很多年工夫,“这诗的确是写得不错,将送客时的离情别意写到了极处。又是柳叶,又是秋风,又是江水,情景交融,浑然一体,看得人心中惆怅……怎么,你也想仿照这写一篇。还是别折腾了,再怎么写也写不过小阁老的。”
“我说过要仿写吗?”吴节一摇头,走到案前,提起笔来,微一思索,就挽起袖子,慢吞吞地写了下去。
虽然对吴节非常地不看好,可依依内心中却突然有种盼望:没准,这书生还真能写出好的诗词。我家姑娘刚才对他如此恭敬,想必此人定然有些几分才气。就算比不上小阁老,可只要能有其三分水准,也算是一篇不错的作品,足以让彩云姑娘挽回一些颓势。
一想到这里,依依就再也没办法同吴节生气,忍不住走到吴节身边,定睛看下去。
只看了一眼,心中却是猛地一跳:这字……写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至少是大宗师级的水准。或许……或许他的诗词也会同样漂亮吧……其实,所谓的名记相貌上真的不是太要紧,至少不是长得太丑,风月场烟花行中的女子,谁不是生得千娇百媚,以色事人不过是等而下之之事。士大夫、读书人们追捧的名记也不是看你生得如此,长得漂亮与否,而是看你这人是否才华出众。不但要言谈风雅,还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一不会。
因此,清馆人们从五岁起就会被养在楼子里,遍请名师教养,用十年寒窗来形容也不为过。
等到年满十五了,这才出来见客。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教育手段,真正的名记其实区别不大。
而依依目前就拜在彩云门下学习,在她心目中,彩云即是她的姑娘,又是她的老实,心中自然十分牵挂。
真说起来,彩云和湘月其实也没办法分出长短来。
之所以被人家夺去了花魁的头衔,还不是因为湘云每过十天就有新诗新曲问世。
其实,古代的清馆人有些像后世影视明星,因为古代娱乐业落后,其受追捧的程度比起后世还要厉害三分。
而古代的诗词除了士大夫们用来抒发情感之外,还有一项功能――当流行歌曲在老百姓中传唱――而名记就是传播这一艺术形式的歌手。
彩云姑娘是有才,一手琵琶尤其出色。可这大半年来,来来去去就那三五首诗词,都审美疲劳了。
这一点,有些像后世一曲成名的歌手,一张嘴,就只会那首成名曲。不像真正的天皇巨星,没个季节都有新的专集问世,每个专集中总有那么一两首经典之作。
从这上面来看,彩云输在有御用词作者的湘云手上,并不冤枉。
吴节的字是漂亮,可一开始并不写诗,而是先酝酿情绪。他先提笔在纸上胡乱写了十几个字,想了想,又抹掉了:“换张新纸。”
“你究竟在干什么呀?”
吴节也不回答,又写了一行字:花落谁家我来定。
“换一张纸,现在重新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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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烟花行的传承
吴节将那张试笔的纸团了,扔进火炉里。
一团耀眼的火光在炉中一闪而逝。
“你写了半天,结果就写了这几个字?”依依有些恼怒,以为吴节不过是戏弄自己,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怀疑。
此人大言炎炎,可鼓捣半天,却没写任何东西,难道是真写不出任何东西来,因为将话说满,如今却下不来台?
“算了,你还是别写了,再写也写不过小阁老的。”
“我说,换一张纸,现在重新开始。”吴节的语气越发平淡:“严世藩很厉害吗,难道就没人能写过他?”
“若论才学才气,七子或许能与之比肩,可但论诗词一物,小阁老比这七人却要强上许多,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依依正要再说,可看到吴节镇静的神情,却还是下意识地重新铺开了一张上好的暗金宣纸。
上半年的时候,彩云姑娘初到燕京,靠着一手绝妙的琵琶和婉转悠扬的歌喉,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夺得了京城花魁名号。可就在这两个月,湘月去异军突起,将彩云姑娘压得抬不起头来。
之所以如此,还不因为湘月一味求新求变,背后又有严世藩这个诗词大家,每十天就有一首新诗问世,且篇篇精美。
有这么一个宗师级的诗词语好手在背后支持,彩云虽然才艺绝高,可唱来唱去就那三五首词曲,想不输给湘月都难。
小阁老的诗词的确作得极好,能够在这上面与之一较量长短的,恐怕只有所谓的后七子了。
所谓后七子,乃是嘉靖年间的七个大家: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和吴国伦。
这七人提倡复古,以为文章自两汉、诗词自隋、卫之后都不值一读,今人作文只要“琢字成辞,属辞成篇”,模拟古人就可以了。
这七人当中李攀龙曾作到刑部主事一职,后来因为得罪严嵩,被罢免,如今在家乡养老。
王世贞则在南京做刑部尚书,谢榛垂垂老也,早致仕回乡多年,宗臣远在福建,梁有誉去世多年,徐中行和吴国伦也没在京城做官。
这七人若能出手,或许与小阁老有一拼之力。他们都是复古派,为人也严厉正直,根本不可能参与进这种风流韵事之中与人争锋。
况且,这七人对诗词虽有涉猎,可真正写得好的却是散文。尤其是宗臣,他的那篇《报刘一丈书》,更是不世雄文。
至于其中名气最大的王世贞,则擅长写戏,乃是明朝戏剧的开山宗师。
作文讲究气势,写戏得会谋篇布局转承起合,而诗词却需要才气。
莫说以彩云的身份请不到这七人,就算请来,也未必能胜过严世藩。
如此算下来,天下间,能够在诗词上压倒小阁老的人,只怕还没有出生。
别人不成,眼前这个只懂得说大话的少年,更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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