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容纳6000人的大礼堂，此刻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举着各种拍摄直播器材的新闻工作者……所有的目光焦点全为一人而来，此情此景，连一向胆大的幻萍都有些微微发虚。不自然的朝身前的黑面神稍稍靠近了些，似乎只有借他的一身傲骨煞气，才能镇得住这种场子，才能稍稍安心。

    遵照一切从简原则，窦康成简单介绍之后，考核论证正式开始。

    英喆打头阵，率先发难：“《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九回中，‘九宫之义，法以灵龟’的用典出自何处？”

    他边说着，主席台的巨型屏幕上。边有公证人员将他所说的内容一字一字快速敲打在上面，以便呈现效果更清晰明了。

    这个问题一出来，现场一片哗然，这样的考核方法有些过分了。在回答用典出处之前，还要先回想起这第二十九回写的什么内容，在哪里出现的这八个字……太狠了吧？！

    支持邓铮一方的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在座不少人都是自诩熟读《射雕》之人，今天来之前更是专门做了不少功课，但对这第一个问题真的是毫无办法。一上来就这么难，下面还得了？！就连文学鉴评团里的很多专家都在交头接耳，随后不约而同的看向台上的邓铮，心里寻思着只要他提出抗议，就出声附和，支持降低难度。

    英喆对现场的反应非常满意，实际上他并不怕金梁抗议，也早做好了准备随时“响应”大家的号召调整难度，但他要的就是金梁开口，他要的就是上来先震住他！

    狠狠给他个下马威！

    谁知道，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台上的金梁并未说话，听完问题只是闭目冥思了十几秒，然后没有睁眼，似在默默回忆，一字一字，慢慢诵道：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脸有喜色，道：‘你的算法自然精我百倍，可是我问你：将一至九这九个数字排成三列，不论纵横斜角，每三字相加都是十五，如何排法？’黄蓉心想：‘我爹爹经营桃花岛，五行生克之变，何等精奥？这九宫之法是桃花岛阵图的根基，岂有不知之理？’当下低声诵道：‘九宫之义，法以灵龟，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边说边画，在沙上画了一个九宫之图。那女子面如死灰，叹道：‘只道这是我独创的秘诀，原来早有歌诀传世。’”

    他这厢背诵着原文内容，所背对着的巨型屏幕上，实体书第二十九回的扫描图片清晰浮现，公证人员还特意随着他的诵读节奏，用电子荧光笔跟随标注，从头至尾，居然一字不差！

    整个礼堂，顿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接着，就见他闭目默诵完原文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笑了笑，依然是不紧不慢道：

    ——“九宫之义，法以灵龟”，见《推九宫之法》：昔燧人氏仰观北极而定四方，包牺氏因画八卦。帝喾受命，使大挠造甲子，容成以造历数，八卦九宫之首，自此兴也。九宫之义，法以灵龟，以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此为不易之常道也。

    并见《古洛书》：灵龟出于洛，龟身甲坼具四十五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又见汉徐岳《术数记遗》：“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注：“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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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376 不存在前戏

    邓铮话毕。过了几秒，数千人的大礼堂内才砰然爆发出一阵错愕、讶异的低呼。

    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赶紧去寻证，想知道金梁这随口即来，头头是道，煞有介事……到底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也有比较机灵些的，直接去看前台一百零一位文学鉴评团成员的表情，今日能坐在那个区域的，大多是饱学之士，来之前也特意做过功课，很多人直接带着厚厚的材料……所以应该分鉴的出来。

    而媒体区很多记者干脆暂时关掉写了一半的文稿，打开搜索引擎噼噼啪啪的搜索起来。

    本是一脸轻松写意的英喆，面部已僵到想挤出一丝笑意都挤不出来，整个人犹如被一盆馊尿兜头浇下，怎么也没想到这本是下马威的一记狠招居然会被对方像蛛丝一样轻轻拂去！

    这种始料未及的意外，也让他整个布局受到了极大震创！

    按照本来的计划是金梁回答不出来，出言抗议，他呢，给了下马威气势上压倒对方后，见好就收，先从原著中一些可疑的细微记忆点开始，然后再排查不容易掌握的文史典故……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一来二去，肯定会搞得金梁左支右拙，就算是真的原著作者也能把他给弄得百口莫辩，生生露出“马脚”来！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下马威”居然下到马蹄子上了，差点被踹出鼻血来……这种情况下，再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是绝对行不通的了。

    就像你准备了小学题、初中题、高中题，一开始拿出高中题只是想吓唬吓唬人，没想到人拿住就解，还差点解出花来，你哪还好意思拿那些小学、初中出来？！

    “不行！不能给现场这些人核实、惊叹的时间，要不然气势可都全在他那里了！我得赶快扳一城回来！”

    留意到前排司浩然投来的警示眼神，英喆猛的惊醒，同时心念急转。“是了，是我太大意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九回、三十回中黄蓉跟瑛姑、渔樵耕读比试这几节典故最多最难，我能想到。他肯定也能想到，做准备功课的时候难免会在这里下大工夫！我一开始就应该挑更边缘更生僻的！”

    一念及此，英喆借着麦克风之音，生生压过现场的嗡嗡议论，继续出题：

    “黄药师之歌谣二则：

    其一、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其二、天长地久，人生何时？先后无觉，从尔有期。”

    这下更狠，连出自小说第几回都不提醒了，干脆直接上内容！

    整个大厅里前一秒的低嚣纷论像是瞬间被某种神秘物质吸走。一下子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台上的邓铮。

    邓铮再次闭上眼睛，似在细细思索。这次用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大概有接近半分钟，这才一字一字，慢慢诵道：

    “全部出自《射雕英雄传》二十二回。原文如下：黄药师哭了一阵，举起玉箫击打船舷，唱了起来。只听他唱道：‘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啪地一声，玉箫折为两截。黄药师头也不回。走向船头。……黄药师唱道：‘天长地久，人生何时？先后无觉，从尔有期。’青影一晃，已自跃入来船，转舵扬帆去了。”

    听邓铮答到这里，英喆脸色唰的一变。然后。就见台上的邓铮稍微顿了顿，似在做最终确定，然后慢悠悠，但很笃定道：

    “……‘伊上帝之降命兮’，诗见《曹子建集.行女哀辞》：行女生于季秋，而终于首夏。三年之中，二子频丧。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裁？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怅情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天长地久，人生何时’，诗出《曹子建集.金瓠哀辞》：在襁褓而抚育，向孩笑而未言。不终年而夭绝，何见罚于皇天。信吾罪之所招，悲弱子之无愆。去父母之怀抱，灭微骸于粪土。天长地久，人生几时，先后无觉，从尔有期。”

    英喆身体一颤，满脸难以置信，面色发白，疾声追问道：“礼法岂为吾辈而设？！”

    邓铮答：“《射雕英雄传》第十八回。原文：黄蓉深悉父亲性子，知他素来厌憎世俗之见，常道：‘礼法岂为吾辈而设？’平素思慕晋人的率性放诞，行事但求心之所适。语出《世说新语.任诞门》：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放船千里凌波去？！”

    “《射雕英雄传》第十三回。‘放船千里凌波去’，词见宋朱敦儒《樵歌.水龙吟》：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

    “《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九回。‘青山相待，白云相爱’，词见宋方壶《山坡羊.道情》：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兵……兵火有馀烬？！”

    “《射雕英雄传》第四十回。“兵火有余烬”，见唐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其四十三：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英喆腿已经有些软了，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哗啦啦翻动着准备好的题目，突然眼睛一亮，几乎是嘶哑着声音喊出：“勿患无袖，汝当自成？！”

    邓铮沉默了片刻，慢慢答道：“《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五回。原文：郝大通出家前是山东海州的首富。精研易理，以卖卜自遣，后来在烟霞洞拜王重阳为师。当时王重阳脱下身上衣服，撕下两袖，赐给他穿，说道：‘勿患无袖，汝当自成’。‘袖’与‘授’音同，意思是说，师授心法多少，尚在其次，成道与否，当在自悟。他感念恩师，自后所穿道袍都无袖子。”

    顿了顿，手指虚空比划了几下，这才自信满满道：“……郝大通，事见元徐琰《郝宗师道德碑》：郝师大通，字太古，号广宁子，宁海人。研精于易，因通阴阳律历之术，性不乐仕进，慕司马季主、严君平之为人，以卜筮自晦。后弃家礼重阳于烟霞洞，求为弟子，重阳解纳衣，去其袖而与之，曰：‘勿患无袖，汝当自成。’盖传法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