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怀真听了,着实震惊,呆呆看着兰风道:“咱们舜国,还有这样的地方?”
兰风不由笑道:“傻孩子,你说这话,倒是让我起了心思……你果然是该多出去走走的,莫说去詹民,只咱们舜国,山川广袤,只怕走一辈子也走不完的呢,那些不同的风土民情,也好见识见识。”
怀真喜道:“爹莫非是答应了?”
兰风斥道:“你这丫头,谁答应了?我不过是这样一说罢了,说这些跟你知道,无非是想你明白,你爹这一辈子,也经历了些事儿,很不怕再遇上什么。所以……纵然你不嫁人,也一样可以生子,不管究竟是谁的骨肉,却都是我的外孙,你可明白?”
怀真一时说不出话来,满心的暖意涌动,依依唤道:“爹……”
兰风将她轻轻揽在怀中,轻轻地拍了拍肩膀,轻声道:“打小就知道你心事重,如何现在仍是这般?可知爹的心意,是想着,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要我来撑着,总不该叫你吃一点儿力才好。你倘若还把这些要紧事瞒着,爹……就真的生你的气了。”
怀真埋头在兰风怀中,泪不觉湿了他的衣襟。怀真咬着唇,默然了半日,才低低说道:“爹可知道,何以我从来心事重?。”
兰风见她话中有话,便低头看她道:“此话怎讲?”
怀真略一迟疑,终于小声道:“只因、我小时候做过个梦,梦见……梦见因我任性的缘故,害了咱们全家,所以……那时候我很怕……”
兰风目光微动,眯起双眸问道:“可是你四岁……大病了那一场的情形?”
怀真点头:“爹如何猜到了?”
兰风看着她泪光莹然之态,笑道:“先前你也算是个顽皮的了,镇日里闹天乏地,一刻不肯消停。只那一场病了后,我看你处处举止有些古怪……虽不曾跟你说,可私下里,却担心你是不是……”
原来那时候,泰州正是多事,黑婆、巫咒、求雨等事接踵而至,加上怀真那等奇异的言谈,让兰风禁不住曾想过怀真是否也是“中了邪”,然而却明明又是自己最爱的女孩儿,因此那念头盘旋过一阵后,也就散去了。
兰风叹道:“所以那时候……你刚醒来,就对爹说叫我不许做奸臣,莫非……也是梦见的?”
怀真垂泪点头,只说:“是……”
此时此刻,内里兰风认祖归宗,阖家极好,外面凌绝侍奉恩师至诚,一切太平无事,前生的种种更不必再提起了,可是因听了兰风方才所说,却又不想把这件事一辈子都压在心底,故而假意用“梦境”之说,透给兰风。
兰风凝眸看着怀真,目光闪烁,却终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越发用力地将她搂在怀中。
其实虽然怀真以做梦来托辞,然而兰风又怎会猜测不到?若真的只是区区做梦,如何怀真自打醒来后,性情大变,不再似先前一般跳脱任性,细看言谈举止,时常也不似是个四岁的顽童。
尤其是对付拐子那一节……倘若只是个孩子的机灵倒也罢了,后来她对着唐毅,竟拒绝他的生日贺礼,反提出那样的要求……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能做出来的了。
还有……
那所谓的“莫道天下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又怎会只是他梦境之中得来、正好儿给她听了去的?就算真的是他梦境偶得,就算她再聪慧,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样一整首诗?
她不肯嫁人的誓言,自然也不是空穴来风。
以及后来出现的噬月轮……那所谓时光倒转等看似荒谬的言语,落在她的身上,却……
兰风心头暗惊,只紧紧搂着怀真,不叫她看见自己的脸,泪却已经顺着眼中不觉流下。
他想给他宝贝女孩儿天底下最好的,想要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不叫她苦,不叫她忧,然而一路至此,又何曾做到如此?他的几升几落,命运颠沛流离,直到如今……想到她所说“因我任性,害了全家”的话,兰风隐隐更也猜到了,是什么让怀真将心意性情紧敛秘藏,一直到此……
若非至真至深的伤痛,又怎会如此。
兰风自怀真房中退出,便见李贤淑呆呆站在廊下,正等候消息,见他走出,忙便迎上来,问道:“如何了呢?”
兰风握住老妻的手,道:“回房内说。”
且说这日,因宫中静妃娘娘产期将至,怀真便进宫探望,正含烟也在,三人相见,自有一番喜欢。
彼此寒暄过后,又说了会儿话,怀真忽地问道:“如何不见宝殊?”
敏丽道:“昨儿送到唐府去了,听说瑾儿也在,竟叫他两个亲近亲近是好。”
怀真说道:“我昨儿不曾过去,因此竟不知道。”忽然想起上回小瑾儿抓宝殊的情形,不由笑说:“别看小瑾儿年纪小,却比宝殊顽皮许多,上回还把宝殊欺负的哭了。”
敏丽道:“母亲都跟我说过了,不过是小孩子们玩闹。我反觉着宝殊性子太安静了,只怕也是因宫中太闷之故,故而把他送到府里去,跟瑾儿玩玩闹闹的,只怕好些。”
正说到这里,含烟道:“说起来,宝殊跟瑾儿之间……却竟是怎么算的辈分?”
三个人琢磨了会儿,一起笑了,敏丽忍着笑道:“自然是表兄弟……不对,是堂兄弟?”
怀真道:“我也糊涂了,如今还糊涂着呢,总归彼此亲亲热热的就罢了,管叫什么呢。”
因敏丽身子沉,说笑了会儿,不免要歇息。含烟便把怀真袖子一拉,两个人出了殿。
两人便沿着殿前栏杆,慢慢地边走边说,怀真问道:“前日子事多,一直不曾来……姐姐近来可好?”
含烟道:“我已经惯了的,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
怀真见含烟面有难色,欲言又止似的,便问道:“怎么了?”
含烟踌躇了会儿,竟问道:“你说……静妃这回会是生个小皇子还是公主呢?”
怀真道:“这个怎能断定?姐姐如何问起这个来了?”
含烟笑了笑,道:“你没听说么,皇后娘娘病了有些日子了……”
含烟并没往下说,怀真却已经明白了,因见宫女们都在远处,怀真便也低声说道:“上回赈灾的时候,就听说娘娘的身子不妥当,到底是什么病?”
含烟皱皱眉:“先前好了一阵儿,因太上皇殡天,闹腾了阵子,便又复发了,只若是身上的病,倒也是好的,只怕……”说着,便往心头上指了指。
先前因敏丽进宫,封为静妃,忽地又有了身孕,自然不便侍寝了。
因此皇后做主,又从大臣家中,选那适龄出色的女孩儿,充了几个入了宫闱,太上皇殡天之前,到底也宠幸了两个,一个是苏御史之女,封了婕妤,一个是封了美人,――那苏婕妤竟然也还有了身孕。
原来含烟因郭建仪的缘故,对郭白露天生也有一种好感,何况彼此之间又是这般的关系,因此听闻郭白露身子不好,便去探望了几次。她冷眼旁观的,也瞧出几分来。
含烟素来是个不肯多嘴的,何况是这些宫闱之事,只是对着怀真,却知无不言。
怀真听了这句,便握着含烟的手,低声问:“皇后可是因敏丽姐姐的身孕,故而不自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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